“梁主任,你可算回来了!农场真是离不开您啊。”张保德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回师部忙完洪灾汇报的事,我第一时间就赶回来了。”梁国新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发现农场重建进度缓慢。
大家住的还是帐篷,零散地搭在泥地里,空气中还有一股水退后的潮湿味。
“现在农场工作以春耕为重,住嘛,就将就了。”张保德急忙解释。
梁国新面色如常,只是点了点头。
他到了老团部稳定下来之后就回了师部。那时农场忙着安置人员、统计损失、上报情况,他也将这第一线的消息带回了师部。
如今再回来,带来的不仅是师部的指示,还有正式的任命和表彰。
当天下午,临时场部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
梁国新站在临时搭起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根据师部指示,农场在洪灾中组织有力,恢复迅速,特予表扬。江岷同志在抗洪期间表现突出,拟提拔为农场场长,主持农场管理、生产与重建工作。”
话音落下,帐篷里一片寂静。
张保德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瞬间变了。他是农场的负责人,这次抗洪中也确实出了力,原本以为场长的位置还是稳的。可现在,一纸命令,江岷成了场长,而他……?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调令来得这么突然。
江岷坐在角落,始终没说话。
他听完任命后,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不是没想过会当上场长,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
“我服从组织安排,保证完成任务。”他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沉稳。
“张保德同志,”梁国新继续念道,语气平稳,“调到xx团部政治科,协助思想整顿工作。”
话还没说完,张保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泥地上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帐篷里气氛骤然紧张。
梁国新不慌不忙,合上文件,看着他:“这是师部党委的决定,今天早上刚批下来的。”
张保德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话。他拳头攥得紧紧的,这调令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决绝,让他心里堵得慌。
“另外,”梁国新顿了顿,继续说道,“关于王一方和沈大龙同志的情况,师部已经了解,目前仍在调查中。组织上要求我们,既要讲政治,也要讲事实,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梁国新扫视一圈,继续说道:“接下来农场的工作,要稳中求进,既要抓生产,也要抓纪律。希望大家团结一致,共度难关。”
会议结束,人陆续散去。
张保德走的时候看了江岷一眼,眼神里有不甘,也有警告。
“你可得把这摊子稳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江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梁国新特地留下江岷还有话要说。
“江岷,” 梁国新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这次抗洪抢险,农场上下,尤其是你们这些冲在一线的,表现非常突出。牺牲很大,功劳也很大。
你把表现优秀、贡献突出的个人和集体,列个详细的名单报上来。 过几天,就以师部名义,在你们这儿办一场正式的表彰大会。”
“大家需要一次肯定,需要一个好消息来提提气,鼓鼓劲。 不能光是吃苦,看不到希望和荣誉。到时候,我也会来,还会带来一批师部特批的急需物资。药品、建材、粮食种子。”
江岷闻言,心头一热,立刻敬礼:
“是!感谢首长和师部的关心!我马上把名单尽快核实上报!”
梁国新摆摆手,语气转为探讨:“表彰是后话。眼下,你接了这个摊子,重建千头万绪,压力最大的是你。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梁书记,我的想法是,重建和春耕,两手抓,两个都要硬,但必须有先后,有侧重。”
“当前最紧急、最影响人心的,是住房。 同志们现在还睡在湿冷的帐篷窝棚里,关节炎、感冒大面积发生,这严重损耗劳动力,也动摇士气。
我的计划是,集中所有能调动的木工、泥瓦匠和壮劳力,优先抢建第一批简易但牢固的地窝子或干打垒!
利用清理废墟的可用材料,发动群众互助,争取在最短时间内,让最困难的家庭、体弱的职工和女知青先住进去。安居,才能乐业,才能谈生产。”
“春耕,是命脉,绝不能耽误。 我们可以优化组织。身体强壮、农活熟练的,组成突击队,集中抢种核心地块。
身体稍弱、或有轻微伤病但还能动的,可以负责后勤、育苗、或者相对轻省的田间管理。建房和种地的人手,可以部分错峰、轮换,利用早晚和工余时间参与建房。 我们必须把有限的人力,用在刀刃上,既要抢出房子稳住人心,又要保住春耕不误农时。”
他说的坚定而务实,显然深思熟虑。梁国新仔细听着,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等江岷说完,他点了点头:
“思路很对,考虑也周全。 重建不是蛮干,要有章法,要讲科学,更要有人情味。你现在是场长了,放开手,按你的思路大胆去干! 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支持,随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师部做你的后盾。”
“是!保证完成任务!” 江岷再次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肩上的担子仿佛因为有了明确的方向和上级的信任,而变得沉重却踏实。
这次简短而关键的会议后,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张保德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李。他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和农场其他人逐一告别,只是对闻讯赶来的几个老部下点了点头,便提着行李,和梁国新一起,坐上了那辆返回师部的吉普车。
他得回去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再到新的地点去上任。
因为不是升职,所以他走的突然,安静,连欢送会都没有。
众人望着远去的车影,心情复杂。有人觉得他的决策过于强硬,有人感念他的工作,但更多的,是一种翻篇的恍惚感。
张保德的时代,随着洪水一起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