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拍前三天。
于龙把养老院那间不大的会议室给占了。白板上鬼画符似的写满了数字，箭头拉得横七竖八，长桌上摊着标书、财务报表、人员名单，角落里几箱咖啡的空盒子摞得歪歪扭扭，看着像要倒。邹明远坐在那儿，两个眼眶底下乌青乌青的，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他连熬了三个通宵改标书，檀木手串就那么随便搁在笔记本电脑边上，珠子表面的光都被咖啡渍盖住了，暗沉沉的。林薇正偏着头对手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叮嘱刘记者什么，一句一句稳稳当当。马律师在翻一沓法律意见书，厚得能当砖头，边翻边拿红笔圈条款，嘴里嘟囔着什么。李娟领着财务组的人在桌子那头做最后一轮成本核算，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听得人心慌。
于龙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捏着支马克笔，看着满屋子人，忽然就愣了那么一下神。这帮人，搁几个月前，互相连名字都不知道。邹明远是他在街上捡了人家钱包才搭上线的，林薇是慈善晚宴上请来帮忙主持才慢慢熟的，马律师更晚，老黄那档子事了了以后才正式入伙。现在呢，全挤在这间屋子里，为了同一块地，为了那群孩子，熬了多少个大夜，没人计数。于龙清了清嗓子，正想说两句，手机嗡嗡地震起来。
拿起来一看，张阿姨。他接了，那头老太太的声儿带着笑：“于总，我带小杰来养老院复查，小雅非要跟着。这会儿在楼下花园里，说一定要见于叔叔。”
于龙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离策略会还有十五分钟。
“我下来。”他说。
他把马克笔搁下，转身往外走。楼道里的光有些暗，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花园里，冬日午后的太阳薄薄地铺在草皮上，没什么温度，倒是亮得晃眼。小雅坐在轮椅里，膝盖上搁着个画本，彩笔散了一地，红红绿绿的。她正低着头画什么，专心得很，连于龙走近了都没觉察。张阿姨站在一边，瞧见于龙过来，冲他笑了笑，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地方让出来。
“于叔叔！”小雅一抬头，眼睛刷地亮了，亮得人心里一酸。
她从画本上撕下一张纸，两只小手举着，递过来，跟捧了个宝贝似的。“送给你。”
于龙接过来看。画纸上是一栋大房子，屋顶涂得五颜六色，彩虹一样，窗户是蓝的，门是绿的，草地上一群小孩在跑——他一眼就认出了小杰，头发竖着，跟本人一模一样。草地正中间站着一个大人，画得比旁人都高，牵着两个孩子的手。那大人脸上画了个弯弯的笑，虽然歪歪扭扭的，可一看就知道在笑。
于龙蹲下身子，指着那个大人问她：“这是谁？”
“是你呀。”小雅说，理所当然的样子。
于龙把视线落到房子上，“那这个房子呢？”
“是我们的新家。”小雅的手指头点着画上的彩虹屋顶，“这个是程爷爷写字的房间，窗户要朝南，程爷爷说要晒太阳才暖和。这个是孙爷爷上课的房间，在一楼，孙爷爷腿不好，不能爬楼梯。这个是操场，小杰说要红色的，他说红色跑得快。”她一样一样地指，越说越快，小手在纸上戳来戳去，恨不得把整栋房子都搬到眼前。她说的这些，和于龙心里想的，一模一样。仿佛这孩子在画上已经把这座福利院住了好久好久，熟得不能再熟。
“叔叔，我什么时候能住进去？”
于龙把她从轮椅里抱起来，动作很轻。这孩子轻得像一团羽毛，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可她说的话分量却重得不行。“快了。”于龙说，“等叔叔把地拿到手，咱们就盖新房子。”
小雅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过来，在他耳朵边说：“叔叔加油。我每天都给你画一幅画。”
于龙眼眶一下就热了。他把脸埋在小雅肩膀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儿，不是什么名牌货，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儿童洗发水的味道。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好，”他说，“你画多少，叔叔就贴多少。贴满一整面墙。”他把那张画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妥妥帖帖地拍了拍。然后把小雅放回轮椅里，摸了摸她的头，转身上楼。转身那一下，他抬手在脸上蹭了一把，动作不大。张阿姨装作没瞧见，低头帮小雅捡彩笔。
系统的提示音在于龙脑子里响了一下——彩虹约定任务完成，童心感知初级技能，现金三千，小雅的彩虹画，挂在办公室可提升团队士气，全员工作效率加百分之十。
于龙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二话没说，把小雅的画用磁铁往白板正中间一贴。彩虹色的屋顶，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当中，扎眼得很，也好看得很。所有人都看见了，谁也没吭声。邹明远把檀木手串重新戴回腕子上，林薇把手机合上了，马律师把红笔搁下了。
“开会。”于龙说。
邹明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马克笔，在左上角写了四个大字：竞拍策略。
第一块，价格上限。邹明远在白板上列了一串数字：起拍价两千万，每次加价五十万。天豪集团——赵天豪那边，账面现金少说三个亿，但那是一个集团的流水，真正能调来竞拍的，超不过一个亿。他推算出赵天豪举牌的阈值，在报价顶到市场价一点五倍的时候，投资方就得给他施压止损了。“咱们的上限，三千五百万。”邹明远在那数字上画了个圈，“过了这个数，就算拿下地，后头盖房子的钱也不够。地到手了，房子盖不起来，等于白忙活。”
林薇抱着胳膊问：“要是赵天豪故意把价抬到三千五百万以上呢？”
“让他抬。”邹明远把笔放下，“他每往上加一轮，就把自己往舆论的火坑里多推一步。陈老说得对，现场竞拍的透明度是双刃剑。他举牌的时候，底下坐着老孙他们十七个人，坐着方远达那边的志愿者，坐着刘记者扛来的摄像机。他举得越高，摔得越惨。咱们用不着拦他。”
林薇点点头，没再问了。
第二块，综合评分。马律师把他那一沓材料铺开，跟摆摊似的。标书框架全部改完了：规划设计那块儿，四十五页，每个房间的朝向都标清楚了。资金证明和成本核算，三十页，方远达的供应链兜底承诺、王丽华的装修捐赠、刘建国的建材供应，全部折算成等值现金，列进成本节约表里，数字做得扎扎实实。运营团队资质，二十页。最后，马律师把一份东西单独抽出来，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社会效益评估，一百页。”
于龙接过来翻。第一部分是直接就业岗位清单——老黄的运输队、小芳的食堂、孙大爷的补习教室、程爷爷的书法教室、医护人员、行政、后勤，每个岗位都列了薪资预算，从哪儿招人也标得明明白白。第二部分是间接社会效益——食堂对周边老人开放、书法教室面向社区招生、操场周末让附近居民进来用、图书室对社区儿童免费开放。第三部分是长期经济拉动——项目建设期直接用工一百二十人，运营期稳定用工四十五人，加上周边商业带动，未来五年能给城西这片儿新增就业岗位超两百个。
“一百页。”马律师拍了拍那份材料，“天豪集团的社会效益部分，三页半。就那三页半，还全是空话套话。这份标书递上去，评审专家只要不是瞎子，心里能没数？”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两声。
第三块，舆论准备。林薇把她拟的通稿提纲投影到白墙上——竞拍前，先放项目方案摘要，把社会效益的亮点提前透出去；竞拍中实时跟进，每一次举牌都会被记录、被分析；竞拍结束之后，如果赵天豪敢恶意抬价，深度揭秘稿立刻跟上。“刘记者那边已经给后天报纸留了公益专版。”林薇说话还是那么平平稳稳，“甭管竞拍结果怎么样，真相一个标点都不会少。”
第四块，人员部署。于龙站起来，接过话。竞拍那天，老孙十七个工友坐观众席左边，统一穿工作服，看着就有气势；方远达带企业代表坐中间；刘建国、王丽华、老黄、张阿姨、李娟，还有志愿者，坐右边；养老院身体还行的几个老人，包括程爷爷，也说要来。“马律师带竞拍团队坐第一排，邹明远负责现场信息传递。”于龙停了一下，把手按在外套口袋上，“小雅的画，我带着。带上她画的房子，去拿地。”
这话说完，屋子里静了几秒，然后李娟开始收计算器，声音轻了下来。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所有人都没急着走，不约而同站到窗前。远处的夕阳正沉到城市天际线底下，把半边天烧成一片橘红，浓烈得不像真的。李娟靠着窗框，盯着那轮落日，忽然冒出一句：“于总，跟着你，我学会了什么叫‘值得’。”
没人接话，但谁都没动。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落日的余晖一点一点被地平线吞掉。
于龙的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郑局长发来的信息：“竞拍时间定了，后天上午九点。赵天豪那边有大动作，你们做好准备。”
于龙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碰到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画，纸片在指尖底下沙沙响。窗外夜色铺开了。远处那栋天豪集团的办公楼里，赵天豪和贺建民大概也在做最后的盘算。可于龙已经不怎么在乎了。他在乎的是口袋里那张画，画上彩虹色的屋顶、绿色的门框，还有那个牵着两个小孩手的自己。
后天，去把这块地，变成画里的样子。
竞拍倒计时——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