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冰刃,狠狠刺穿了白晏最后的尊严与底气,将他多年的自我慰藉、自我坚持,彻底碾得粉碎。
原来他兢兢业业、步步谨慎的二十七年,从来都不是因为自身尚可,仅仅是母后求情、父皇妥协而已。
所有的勤恳都是徒劳,所有的坚守都是无用,所有的委屈都是自取其辱。
极致的难堪、屈辱、不甘瞬间席卷全身,冲垮了白晏所有的理智。
他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多年积压的怨怼、委屈、压抑彻底失控,彻底抛却储君礼法、君臣尊卑、父子伦理,对着九五之尊的父皇,嘶吼出声,字字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与绝望: “既然父皇如此厌弃儿臣!既然儿臣这般不堪大用!父皇有本事,便即刻废了儿臣的储位!何必日日磋磨、岁岁折辱!”
一语惊彻整座灵堂,震彻整座宫阙。
废储二字,乃是王朝最忌讳、最撼动国本的惊天大事,寻常臣子不敢轻言,皇子不敢妄议,储君更是终身避讳!
可今日,当朝太子竟亲口嘶吼,逼帝王废储!
满堂死寂,百官骇然,人人面色惨白,心底巨震。
白扬身躯微僵,定定看着失控癫狂、毫无储君仪态、毫无皇家气度的嫡子,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只剩无边无际的冰冷与失望。
他不再斥责,不再动怒,连怒意都已然消散。
对一个彻底扶不起、看不清局势、不懂感恩、不识大体的储君,再多怒火,皆是徒劳。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淡漠寒凉,再不看白晏一眼,沉声冷道:“你退下。”
语气淡漠,却带着彻底的厌弃与疏离,斩断了最后一丝父子情分。
白晏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泪水混杂着屈辱与绝望滚落衣襟,最终只能在百官复杂的目光中,狼狈转身,踉跄退出灵堂。
灵堂风波,不欢而散。
这场深夜争执,彻底将父子二人的矛盾摆上台面,公开于朝野百官眼前。
帝储失和、父子决裂,自此成为大周公开的秘密,再无半分遮掩。
景元二十七年四月,春光将尽,泰陵地宫修缮完毕,大吉之日降临。
大周举国同悲,为贤后墨清沅举行盛大国葬,仪仗绵延数十里,百官宗室列队送葬,万民沿街跪拜相送,哭声震彻帝都山河。
葬礼落幕,皇后梓宫安然入葬泰陵,与帝王未来陵寝遥遥相对,静待他日帝后合葬。
葬礼过后,帝王下旨,追谥皇后墨清沅为贞德皇后。
贞者,端庄纯一、守礼持正;德者,贤淑仁厚、辅政安邦。
此谥号,是大周皇室至高殊荣。
自此,墨清沅成为大周开国以来,连续第五位获封美德美谥的中宫皇后,贤德名位,冠绝前朝,千秋留名,永载史册。
可无上哀荣加身,终究换不回故人归,也挽不回破碎的父子君臣格局。
皇后下葬之后,失去所有制衡的帝储矛盾,彻底白热化,愈演愈烈,再无半分缓和余地。
帝王对白晏的失望深入骨髓,日常召见、朝堂议事,除却必要的君臣理政,再无半句多余言语,眼底唯有冰冷审视、极致疏离。
而经此一役,白晏彻底心灰意冷、心气尽失。
他心底清楚,父皇所言句句属实,自己二十七载储君生涯,不过是依仗母后庇护、帝王情分。
他所有的勤恳都不被认可,所有的坚守都毫无意义,与生俱来的温润性情,在铁血帝王眼中,终究是懦弱无能的原罪。
自此,太子性情愈发消沉萎靡,精气神尽数溃散。
往日尚且兢兢业业、勤勉奉公,即便无开拓之才,也能守成无过。
可自皇后离世、灵堂争执过后,白晏彻底一蹶不振,处理朝政萎靡拖沓、心神不宁,遇事愈发迟疑怯懦,进退失据。
寻常奏章拖沓迟滞,简单调度反复犹豫,朝堂应对拘谨木讷,全无半分储君气度。无论是六部杂务、民生调度,还是朝堂议事、礼法处置,皆差强人意,屡屡出错,较之从前,更是一落千丈。
布义行刚、德行广远。
世宗景皇帝白扬,一生开疆拓土、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缔造盛世,配得上万世庙号,配得上千古美谥。
辉煌璀璨的景元盛世,随帝王落幕,永远镌刻于大周史册,千秋不朽,万古流芳。
东宫颓势,朝野尽收眼底。
反观四皇子白毅,依旧沉稳干练、锋芒有度,理政通透、手段高明,体恤百官、善待万民,声望一日高过一日,朝野归心,众望所归。
两相鲜明对比之下,朝堂非议之声四起,愈演愈烈。
最初只是暗中私语、私下议论,到后来,不少正直重臣、宗室藩王公然上奏,直言储君德才不配、难承社稷,恳请帝王另立储君,以安天下、以固国本。
奏折堆积御案,字字恳切,句句有理,满朝文武,半数附议。
朝野易储之声,喧嚣尘上,声势浩大。
无数日夜,白扬独坐乾清宫御案前,看着满桌恳请易储的奏折,看着朝堂百官的联名上疏,看着东宫萎靡不振、难堪大任的储君,心中无数次翻涌起废储立贤的念头。
作为执掌盛世十七载的铁血帝王,他一生唯才是举、以能定位,纵观千秋王朝,立贤不立嫡,方能保江山永续、盛世绵长。
白毅之才,足以君临天下、坐镇山河、延续大周盛世荣光。
废白晏,立白毅,于江山社稷而言,是最优之选,是千秋之利,无人可以辩驳。
无数个深夜,他摩挲着案上皇后生前常用的素色玉佩,指尖微凉,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墨清沅临终前虚弱恳切、用尽余生气力的托付,回荡着自己亲口许下的千斤承诺——终朕一世,不废太子储位,保他一生安稳,终生不易嫡、不废储。
一诺重千金,君无戏言,帝王一言,重于江山。
江山可换,国策可改,朝堂可整,唯独对发妻的临终承诺,不可辜负、不可背弃。
每每废储之心萌生,便被心底的承诺硬生生压下。
他深知,清沅一生无求,半生辅君、一生守国、勤俭贤德、从无私心,临终唯一所求,便是保全嫡子安稳。
这是他亏欠发妻最后的情分,也是他半生情深最后的归宿。
于是,无数次心动废储,无数次强行隐忍。
白扬终究压下所有私心、所有考量、所有江山利弊,固守着那句临终承诺,任凭朝野易储之声喧嚣不息,始终不为所动,不曾下过半分易储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