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子夜更深,到东方泛白,天光大亮,晨霜覆满宫阶,百官陆续入宫祭拜,太子依旧未归。
直到卯时将尽,晨曦刺破云层,洒落皇城,沉寂一夜的长恒宫终于迎来了姗姗来迟的白晏。
他一身孝衣略显凌乱,鬓发微松,眼底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血丝,神色仓皇,步履匆匆,在百官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仓促踏入灵堂。一夜缺席守灵,于国丧大礼之中,已是极致的失仪、失孝、失德。
端坐灵堂高位、彻夜未眠的帝王白扬,目光骤然沉沉落下。
一夜未歇的疲惫尽数压下,眼底只剩冰封雪覆般的寒凉,周身气场凛冽冰冷,压得整座灵堂瞬间死寂,诵经声、呼吸声尽数凝滞。满堂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人人心知,大祸将至。
十余年积压的不满,今夜尽数爆发。
白扬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夜寒凉的死寂,字字如冰刃,划破殿中静谧:“昨夜整夜,你去往何处?国丧停灵,举国尽孝,你身为大周储君,母后灵前,竟敢彻夜缺席、擅离灵堂?”
质问之声不高,却裹挟着帝王滔天的怒意与失望,重重砸在白晏心头。
白晏身躯一震,抬眸对上父皇冰冷刺骨的目光,心底惶恐、委屈、酸涩齐齐翻涌。
连日丧母之痛本就压得他喘不过气,再加上日日被父皇冷眼苛责,心底积怨早已深埋,此刻被当众质问,压抑多年的情绪骤然冲破克制。
他不再是往日那般唯唯诺诺、俯首认错的模样,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眼底带着几分不服与执拗,躬身沉声作答,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倔强:“回父皇,儿臣昨夜听闻,太子妃前几日城郊不慎失足落马,摔伤了腿,卧病在床,痛楚难捱。太子妃受惊,心中惶恐不安,宫中手足寥寥,儿臣身为其夫,于心不忍,便前去探望。”
话音落下,灵堂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子。
皇家涉猎摔伤,本就是宗室子弟寻常小事,跌打损伤,太医院随时可诊,宫人内侍悉心照料便可,根本无需储君彻夜奔波探望,更不至于让太子弃母后灵前守孝于不顾!
于国丧大礼、母子孝道面前,区区皇子摔伤,不过是鸡毛蒜皮的细碎琐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白扬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翻涌起极致的荒谬与暴怒,胸腔怒火熊熊灼烧,几乎要压不住半生铁血铸就的雷霆天威。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平庸怯懦、不分轻重、不识大体的嫡子,声音冷得近乎淬血,字字凌厉,厉声斥责:“一派胡言!区区太子妃摔伤的皮肉小伤,也值得你弃母后灵堂、废通宵守孝?”
“宫中太医院名医齐聚,宫人伺候周全,宗室自有长辈照拂,轮得到你这个当朝储君彻夜奔波探望?白晏!你身居储位二十七载,读遍圣贤书,日日听政理事,竟连轻重主次、礼法纲常都分不清?”
“你母后方才崩逝,尸骨未寒,举国万民皆在为她守灵尽孝,你身为她嫡亲孩儿,不思彻夜跪拜、忏悔尽孝,反倒为这点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擅离职守、缺席孝道!你心中到底何为重、何为轻?何为家国、何为亲情?”
帝王厉声斥责,句句戳中要害,怒意滔天。
多年积压的失望、不满、恨铁不成钢,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压抑十余年的父子矛盾,彻底撕破脸皮,再无半分遮掩。
可连日积压的委屈、压抑、不甘、惶恐,早已彻底冲昏了白晏的心智。
他年少谨小慎微,勤恳奉公,日日夙夜不怠,守着储君本分,不敢有半分差错,可换来的永远是父皇的冷淡、挑剔、否定。
他看着四弟光芒万丈、万众瞩目,看着自己处处被对比、处处被碾压,看着自己兢兢业业半生,终究落得一无是处、懦弱无能的评价。
母后在世时,他尚可隐忍退让,有人为他宽慰开解。
如今母后离世,再无人包容他的怯懦,再人为他遮风挡雨,无尽的压力与非议日夜裹挟着他,压得他几近崩溃。
此刻被父皇当众厉声痛斥,多年郁结彻底爆发,年少温顺尽数消散,心底的执拗与不服彻底破土而出。
白晏猛地抬头,眼底泛红,褪去所有恭顺,带着满腔委屈与不甘,直视着九五之尊的父皇,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倔强:“在父皇眼中,儿臣做什么都是错!儿臣勤勉理政,是平庸守拙;儿臣善待手足,是不分轻重;儿臣安分守己,是懦弱无能!”
“四弟锋芒毕露,事事拔尖,父皇便事事偏爱、处处赞许。儿臣守正安分、步步稳妥,便处处遭厌、日日被责!同为父皇子嗣,为何境遇天差地别?手足情义在父皇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吗?”
一番辩驳,字字冲撞君威、顶撞父君。
满堂百官吓得大气不敢出,尽数垂首屏息,心头震颤不已。谁也没想到,素来温顺怯懦、谨小慎微的太子,竟敢在国丧灵堂之上,当众顶撞帝王!
白扬看着眼前执拗叛逆、不识好歹、依旧看不清自身短板的嫡子,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碎裂,万丈怒火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彻骨的寒凉与极致的失望。
他看着这个自己因发妻承诺、隐忍护持二十七年的储君,眸底一片死寂,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冰冷,字字沉重,彻底击碎白晏所有的侥幸:
“白晏,你可知晓?你能稳坐东宫二十七载,能安享储君尊荣,能稳居大周国本之位,从来不是因为你有储君之才、有帝王之量,更不是因为朕认可你、属意你!”
“你若不是墨清沅嫡出之子,凭你的资质平庸、性情软弱、优柔寡断、无魄无骨,你根本不配居于储位,早早已被废黜,根本撑不住这大周万里江山!你今日拥有的一切,皆是你母后半生贤德、临终哀求、朕一诺千金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