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将军也是御下有方啊。
自己没有命令，自己的手下校尉可以直接出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守城将军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他知道，李存孝说的是对的。
他治军不严，御下无方，手下校尉未经许可擅自出兵。
这一条，就足够李存孝上报燕赵，革除他的职务。
他的脸红了，红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转过身，抡圆了手臂，一巴掌扇在校尉脸上。
那声响清脆，像鞭炮，像耳光，像一记惊雷，在校场上炸开。
校尉的身子一歪，踉跄了几步，捂着脸，血从嘴角渗出来。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气，指着守城将军的鼻子，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铁锅：
“你打我？你他妈的上门女婿！
没有你老婆的母族，你什么都不是！
你就是一个吃软饭的！
你也配当将军？”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扎进了守城将军的心里。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守城将军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块被烧焦的木头。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校尉说的是事实。
他之所以能当上这个将军，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不是因为他有多会带兵，是因为他娶了一个好老婆，是因为他老婆的家族在这座城有权有势。
他就是个上门女婿。
没有老婆的母族，他什么都不是。
李存孝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守城将军，有点可怜。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还在列阵的守军，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和茫然，看着他们手中的刀枪在微微发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作坊区的工匠，从今天起，受燕赵军保护。
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就是跟燕赵军过不去。至于你——”
他看了一眼守城将军，又看了一眼那个捂着脸的校尉，
“你们自己内部的事，自己解决。”
他调转马头，带着燕赵兵，离开了校场。
马蹄声渐行渐远，校场上只剩下那些还在发呆的守军，和那个捂着肿脸的校尉，和那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将军。
风吹过校场，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作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谢尔盖躺在床上，已经醒了，眼睛望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李存孝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逆着光，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谢尔盖的手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胳膊一用力，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龇了龇牙，可他咬着牙，还是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尽全力。
李存孝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谢尔盖的身子猛地一稳。
“躺着，别动。”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谢尔盖没有躺下，抬起头看着李存孝，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看着那双铜铃似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将军，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兄弟，谢谢你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在这座城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替他们出过头，从来没有人替他们说过话，从来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今天，李存孝替他们出了头，替他们说了话，把他们当人看了。
李存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谢尔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扫过，从他眼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扫过，从他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上扫过。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我想带你大闹公会，你愿意吗？”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谢尔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他撑起身子，坐得更直了，声音像打雷，在屋里炸开：
“只要能为工匠同胞们做主，我一定全力配合！”
他的拳头攥得嘎嘣响，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不怕疼，不怕死，只怕自己没用。
李存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谢尔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这个谢尔盖，是个汉子。
是那种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兄弟赴汤蹈火的汉子。
这座城的工匠们，有这样的人替他们出头，以后不会再受欺负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校场的大门已经敞开了。
守军士兵们站在门两侧，挺着腰板，目不斜视，像两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们昨夜接到命令，燕赵军的李将军要来检阅。
他们不知道李将军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配合。
他们只知道，必须把门打开，必须站得笔直，必须恭恭敬敬。
因为那个李将军，昨天在校场里骂了将军，打了校尉，连营门的门框都撞碎了，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兵，把治安兵打得鼻青脸肿，把守军追得满街跑，也什么事都没有。惹不起，只能供着。
李存孝骑在马上，不急不慢地走进营门。
他的身后跟着副将和几十个燕赵兵，甲胄鲜明，长枪如林，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守城将军已经站在校场中央等着了，甲胄整齐，刀在腰间，手按刀柄，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身后，守军们列着方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在最后。
他们的阵型比昨天整齐了一些，可他们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躲闪。
他们怕李存孝，怕那些燕赵兵，怕自己又会被打得满地找牙。
李存孝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