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站在城南的营寨门口,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副将低声问:
“将军,什么时候攻城?”
施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急。城中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城中的人心也撑不了多久。
等他们自己撑不住了,自然会开城。
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他曾经效忠过的年轻人,做出最后的抉择。
城头上,一个年轻的守军望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忽然问身边的同伴:
“你说,他们会进来吗?”
同伴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会的。”
他轻轻说,
“迟早的事。”
围城的第七天,燕赵军开始往城里送粮。
第一批粮食是在清晨送到的。
十几辆牛车从城南的燕赵大营出发,吱吱呀呀地驶向城门。
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没有扎紧,隐约可见里面白花花的大米。
牛车后面跟着几个燕赵兵,不多,十几个,没带刀枪,只举着一面白旗。
城头上的守军紧张地盯着那支队伍,弓弩上弦,刀剑出鞘,随时准备迎战。
可那支队伍在城门前停下了,牛车排成一排,燕赵兵退到远处。
只有一个小校尉独自走到城门前,仰头朝城头喊道:
“城上的兄弟听着!
我家将军说了,城中的百姓也是齐拉子民,不忍看他们饿死。
这些粮食,送你们的!”
城头上一片死寂。守军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做主。
有人飞奔去报信,有人趴在垛口上,盯着那些麻袋咽口水。
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城中的粮仓早已见底,米价飞涨,连贵族们都在勒紧裤腰带。
那些白花花的大米,像金子一样耀眼,像毒药一样诱人。
消息传到王宫,叶连正在用早膳。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比他从前养的狗吃得还差。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施琅……想用几袋粮食收买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那面黑色的燕赵战旗,声音沙哑,
“让他送。
送多少,收多少。
粮食留下,传单烧掉。”
他不知道的是,传单根本不需要烧。那些麻袋里,每一袋都塞着厚厚一叠传单。
传单不大,巴掌大小,字迹密密麻麻,写的是西线失守的消息,写的是南线沦陷的消息,写的是东部和东南部内陆城市归顺的消息,写的是王城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消息。
没有一句是假话,没有一句是夸张,只是事实,冰冷的,赤裸裸的,让人绝望的事实。
第一批粮食被守军搬进城门时,一个年轻的士兵从麻袋里摸出了一张传单。
他不识字,却认识传单上那幅画——
一面黑色的燕赵战旗,插在一座城头上,城下跪着密密麻麻的人。
他愣了一下,把传单塞进怀里,继续搬粮。
晚上,他找到营中一个识字的文书,让他念给他听。
文书念完,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年轻的士兵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这是真的?”
文书没有回答,只是把传单揉成一团,扔进火里。
火苗舔着纸边,卷曲,发黑,化作灰烬。
可那些字,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第二批粮食,第三批,第四批。
每天都有牛车从燕赵大营出发,每天都有粮食送进城中。
每天都有传单从麻袋里被翻出来,每天都有更多的人知道真相。
百姓们开始议论,贵族们开始动摇,守军开始泄气。
那些传单像病毒一样,在城中蔓延,无孔不入,侵蚀着每一个人的意志。
粮食送进王宫的,自然也是被仔细检查过的。
侍卫们忠实地执行着叶连的命令——
粮食留下,传单烧掉。
他们翻遍每一只麻袋,掏出每一张传单,堆在一起,点火烧成灰烬。
然后拍拍手,把粮食送进御厨房,把灰烬扫进阴沟。
他们以为自己是为国王分忧,以为自己是忠臣,以为那些传单不过是燕赵军的攻心之术。
他们不知道,他们烧掉的不仅是传单,更是叶连的眼睛和耳朵。
没有了传单,叶连就不知道城中的真实情况;
不知道城中的真实情况,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就只能坐在这座孤城里,等死。
叶连坐在王座上,看着面前那碗白花花的米饭,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些米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城外那些燕赵军为什么要送粮给他,不知道城中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在吃饭,还在等。
等那五千近卫军回来,等西线的援军赶来,等奇迹发生。
奇迹没有发生。
五千近卫军还在路上,被一座小城挡得寸步难行;
西线的援军早就没了,那些城池已经换了主人;
至于奇迹——
奇迹从来不会眷顾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王。
城外,燕赵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营寨相连,壕沟相通,拒马、鹿角、陷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每天清晨,战鼓声准时响起,震得城头上的守军耳朵发麻;
每天黄昏,炊烟袅袅升起,飘进城中,勾得饥肠辘辘的百姓直流口水。
施琅站在城南的营寨门口,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等城中粮尽了,等城中人心散了,等城中那个年轻的王撑不住了,自然会开城。
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他曾经效忠过的年轻人,做出最后的抉择。
城头上,一个年轻的守军望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忽然问身边的同伴:
“你说,那些粮食里,还有传单吗?”
同伴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有。”
他轻轻说,“肯定有。”
燕赵军送粮食进城的规矩,是从围城第八天开始的。
每天清晨,十几辆牛车从城南大营出发,吱吱呀呀地驶向城门。
车上堆满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里是大米,大米里夹着传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