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句:
“等命令。”
海风从南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远处,海面上,几艘燕赵的战船正在巡逻,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像一面面移动的城墙。
西线和南线,终于连成了一片。
从赤水到南部沿海,从西部边陲到内河两岸,燕赵的黑色战旗在克荣的大地上猎猎作响,像一团团不灭的火焰,烧尽了旧王朝的余晖,也照亮了新秩序的道路。
而那些年轻的将领们,那些沉默的文吏们,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们,他们站在这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土地上,望着北方那座还在苦苦支撑的王城,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王城被围的消息,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传遍全城的。
不是从某个传令兵口中喊出来的,是百姓们自己看见的——
四面城墙上,无论朝哪个方向望去,都能看见燕赵军的旗帜。
黑色的,银色的波涛和出鞘的长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猎猎作响,像一片片不祥的乌云,压得整座城喘不过气来。
城北,李存孝和许褚的大营已经驻扎了多日。
营寨连绵,旌旗如林,战鼓声每日从清晨擂到黄昏,震得城头上的守军耳朵发麻。
城南,施琅的水军早已登陆,战船停泊在河道里,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城西,周虎、王烈、陈震等年轻将领带着从西部横扫而来的精锐,列阵以待。
城东,施琅派出的校尉们已经劝降了东部和东南部的内陆城市,此刻正从东面压来,将最后一道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四面合围,水泄不通。
城中的贵族们不是没想过突围。
第一次突围是在一个深夜,趁着月色昏暗,北门的守军忽然打开城门,一队骑兵冲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鸣,火光在黑暗中跳跃,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可他们还没冲出多远,就被燕赵军的拒马和壕沟挡住了去路。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箭矢如蝗虫般飞来,骑兵们人仰马翻,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领兵的将军身中数箭,被亲兵拼死救回城中,三千骑兵只回来不到一半。
第二次突围是在一个清晨,东门。
这一次,贵族们学聪明了,他们派出了一支混杂的队伍——
骑兵、步兵、弓弩手,甚至还有几架投石车。
他们想用投石车轰开燕赵军的防线,然后骑兵冲锋,步兵跟进,一举撕开一个口子。
可燕赵军早有准备。
投石车的石块还没落地,燕赵军的弩炮就已经响了。
那些巨大的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穿透了投石车的木板,穿透了骑兵的甲胄,穿透了步兵的盾牌。
东门外的旷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突围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都折损了不少兵力,每一次都让城中的士气更低一分。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们,如今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恐惧、绝望,却无路可逃。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即便他们侥幸冲出了燕赵军的第一道包围圈,外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
西线的燕赵军从西部一路横扫过来,沿途的城池早已归顺,官道、桥梁、渡口全被控制。
南线的燕赵水军占领了南部沿海,内河沿岸的城池也尽数归降。
东线,施琅的校尉们以和平的方式劝降了东部和东南部的内陆城市,那些原本可以成为他们退路的地方,如今都成了燕赵军的据点。
至于北线——北线是燕赵的大本营,是李方清的老巢,是插了翅膀也飞不过去的天堑。
王城,成了一座孤岛。
城中的粮仓渐渐空了,米价飞涨,百姓们开始吃糠咽菜,贵族们也开始削减用度。
井水越来越浑浊,瘟疫开始在城中的贫民区蔓延。
伤兵躺在街边呻吟,尸体堆在城门口无人收殓,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无孔不入。
王宫大殿里,叶连坐在王座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那些朝臣们也不再来找他。
他们躲在自己的府邸里,紧闭大门,商量着各自的出路。
有人想投降,有人想逃跑,有人想死守,有人什么都不想,只是等着,等着那个结局。
叶连知道,他输了。
从赤水失守的那一刻起,从西线崩溃的那一刻起,从施琅的水军倒戈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翻盘,以为五千近卫军可以扭转战局,以为那些对王城忠心耿耿的贵族们会拼死抵抗。
可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五千近卫军被几百个燕赵兵挡在了一座小城下,寸步难行;
那些贵族们,跑的跑,降的降,死的死,没有一个愿意为他拼命。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王城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只有城头上那些守军的火把还在风中摇曳,像一群不肯熄灭的鬼火。
远处,燕赵军的营寨灯火通明,像一片坠落的星河,璀璨,壮丽,却让人心生寒意。
叶连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篝火旁,李方清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
“叶连,你我兄弟,不必客气。”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是兄弟。
现在他知道了,兄弟也好,朋友也罢,在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睁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像嚼碎了黄连。
他不是输给了李方清,是输给了自己。
输给了自己的野心,输给了自己的不甘,输给了那颗不愿做傀儡的心。
可他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他还是会赌。
赌赢了,他是真正的王;
赌输了,不过是一死。
城外,燕赵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
营寨相连,壕沟相通,拒马、鹿角、陷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沿着包围圈来回走动,像一条流动的火龙,将整座王城牢牢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