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顶层权贵的自我认知体系里,文明联盟的社会结构有着极其清晰的分层。
他们自己是牧羊人,是制定规则、分配资源、决定这个联盟未来走向的人。
那些次一级的权贵家族是牧羊犬,有用,能干活,偶尔可以得到一些施舍,获得比底层更高的地位和更好的待遇。
至于剩下的所有人,都是羊,是被管理和被收割的对象,是文明联盟这艘大船甲板下划桨的人。
牧羊犬可以向牧羊人摇尾巴讨肉吃,但牧羊犬绝对不能上桌。
这桌子是牧羊人摆的,上面的菜也是牧羊人吃的。
你让一只牧羊犬上了桌,其他牧羊犬就会觉得这规矩不是死的。
规矩一旦不是死的,牧羊人的位置就不稳了。
这就是最根本的利益矛盾。
长生不老药是这张桌子上最硬的一道菜,顶层权贵们好不容易才在药轻田的默许下坐到了主位上,结果菜还没吃几口,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叼着自己饭碗的牧羊犬。
这种僭越感比任何直接的利益冲突都更让他们恼火。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德莫和西斯体内那些早就加入了药王会的权贵们开始动用自己的私人力量,对求药使们进行反制。
他们不会在明面上干出什么过激的事,纽黑文毕竟是商业星球,公司的地区总部就在总督城里,谁也不想把事情闹到公司出面。
但纽黑文这颗星球有个特点,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拥有主权,所以执法体系天然存在巨大的空缺地带。
在这些空缺地带里,维持秩序的不是法律,是地下社会。
纽黑文的地下势力从来就不是什么隐秘的存在。
在这颗星球上,地下帮派承担的社会管理职能几乎占了整个星球日常运转的半壁江山。
走私、赌博、高利贷、地下医疗、私人安保、灰色清关,这些行当早就形成了一套自发稳定的生态系统。
任何一个想在纽黑文做生意的人,不管你是正经商人还是地下掮客,都绕不开这套系统。
而顶层权贵们正是这套系统的教父,他们通过资金、渠道和私人关系牢牢控制着纽黑文地下世界的运转方向。
求药使们很快发现,自己之前的那种温和手段突然不好使了。
之前还能约出来吃饭的药王会采购负责人忽然变得爱搭不理,之前还愿意聊几句的外围工作人员忽然集体沉默,之前还能进去坐坐的商业区写字楼忽然加装了访客预约系统。
有人开始在求药使居住的酒店门口来回溜达,在深夜莫名响起后又被迅速挂断的骚扰电话,在酒店房间门口地板缝里塞进来的白纸片。
这些行为传递的信息其实相当明显,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你们想干什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但他们也明白,自己要是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等待他们的可不是什么好果子吃,轻则丢工作,重则掉脑袋也并非危言耸听。
于是他们也做了一件在某种意义上十分合情合理的决定,那就是同样请了外援。
更多的外来者开始出现在纽黑文的街头。
这些人不再小心翼翼地伪装成商人或学者,他们的身份更加模糊,行事也更加隐秘。
他们住在地下帮派经营的黑旅馆里,武器和通讯设备通过走私渠道运进星球,接头地点选在港口区最乱的酒吧后巷。
随着双方投入的人力越来越多,火气也越来越大,之前被所有人默许维持的潜规则开始被一条接一条地打破。
最先被打破的是不在公共场合动手这条底线。
一次在商业区地下停车场里的跟踪与反跟踪行动最终演变成了枪战,双方拔了枪各自丢了射完的弹夹后留下满地弹壳和一辆布满弹孔的高档浮空车扬长而去。
停车场管理员躲在值班室里报了警,但纽黑文的警察赶到现场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紧接着是港口区一家货运公司的仓库深夜遭人纵火,消防队赶到时仓库已经烧了大半。
调查人员后来在废墟里找到了几具被捆绑后烧焦的尸体,身份验证显示他们是柯伊诺尔王国派出的求药使,死前遭到过长时间的审讯。
再然后是商业区一家酒店的客房里发现了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死因是近距离被注射高浓度神经毒素。
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僵硬,而在酒店的监控录像中,走廊里最后与他一同进入房间的男人特意抬起了头,对镜头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身后也有人撑腰。
短短一个月,整个纽黑文的治安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了。
商业区的店铺开始提前关门,港口区的酒吧里多了不少眼神警惕的常客,本地居民走过地下通道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纽黑文这颗星球用几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黑白之间的脆弱平衡,正在被这场无声的战争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撕裂。
纽黑文地下社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外面怎么乱,码头区以西的三条主干道不能动手。
这三条路是纽黑文港口通往工业区的物流咽喉,每天从早到晚跑着上千辆货运卡车。
谁要是敢在这三条路上搞事情,等于同时得罪港口工会、货运公司和地下社会三大势力。
所以过去几十年里,无论帮派之间的仇杀闹得多凶,这三条路始终是一块公认的免战区。
直到这个晚上的十一点四十分,这片免战区变成了一片火海。
事情的起因放在平时根本不值一提。
港口区有一条叫铁壳街的窄巷子,两边分布着大量小型货运仓库和几家半地下的武器改装作坊。
这条街的垃圾清运费、临时泊位租金和暗地里流通的走私品过路费,过去十几年一直由两个本地帮派轮流收取。
灰爪帮控制南段,血棘帮控制北段,中间界限在十几年的恩怨后才慢慢有了形状。
但在求药使们给这个星球带来的刺激下,已经有人开始不满足与现有的利益了。
当天晚上,一个灰爪帮的小头目带着三个手下越过了铁壳街中段那根早已锈迹斑斑的分界水管,敲开了北段两间仓库的大门,向租用仓库的走私商贩收取了下季度的卫生管理费。
商贩乖乖付了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收费的人态度很好,笑容满面。
但这条街的管理权是血棘帮的命根子。那两间仓库恰好是北段利润最高的泊位,灰爪帮越界收费这件事在血棘帮的底层喽啰们看来就一种解读。
那就是灰爪帮想吞掉整条铁壳街,对方想把他们的饭碗砸了。
消息传到血棘帮南段分堂的时候,分堂负责人正在喝酒啃肉。
他听完手下气喘吁吁的汇报,放下啃了一半的骨头,用一种压抑到近乎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
“他们几个人?”
“四个。”
“我们这边有多少人?”
“现在能叫到的,大概有十多个。”
分堂负责人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柄合金刀,刀身反射着仓库顶灯刺眼的白炽灯光。
“去他妈的!叫上所有人!”他说,“我在现场等你们,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