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把斧子砍进木桩里,转过身面对她。他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的东西沉得吓人。
“因为我会不高兴。”他说,“我不高兴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夏音禾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谢淮,我救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她说,“我对别人怎么样,你管不着。但只要你乖乖的,我就只来看你。”
谢淮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了一个字。
“好。”
夏音禾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她肩窝发麻。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拍一只大型犬。
“好了,继续劈柴吧。”
谢淮直起身,退后一步,当真回去继续劈柴了。可他劈两下就抬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趁他不注意跑了。
夏音禾坐在石墩上看他,日光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原着里谢淮最后灭了三国,坐拥天下,可从头到尾都没笑过。她翻遍全书,没找到谢淮开心的描写。
可眼前这个少年,劈柴劈得满头汗,抬头看她时嘴角是弯的。
……
谢淮膝盖上的伤好得比预想慢。
夏音禾隔三差五派青杏去冷院送东西。青杏起初不情愿,每回回来都嘟囔:“娘娘,那质子住的地方连咱们宫里最下等的杂役房都不如。窗户纸全是破的,炭盆就一个,还是漏的。”
夏音禾往炭盆里添了块银霜炭,慢悠悠地说:“所以你每次多带些炭过去。”
“可三皇子的人盯着呢。上回奴婢去送药,路上被拦了两次。”
夏音禾想了想,第二天去养心殿给皇帝送点心时,顺嘴提了一句:“陛下,臣妾前日去浣衣局那边找猫,看见冷院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北朔质子住在那里,若是冻出个好歹,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老皇帝正在服丹,闻言挥了挥手:“让内务府去修。”
“臣妾想着,修门修窗也是笔开销。不如臣妾从自己月例里出,派几个人悄悄去弄了,免得张扬。”
皇帝满意地看她一眼:“你倒懂事。随你吧。”
夏音禾领了这句话,当天下午就让自己宫里两个可靠的太监乔装成内务府杂役去了冷院。他们带了两筐银霜炭、一床厚棉被、几包伤药,还有夏音禾亲手包好的一包书。
谢淮坐在门槛上看他们忙活。太监换窗纸的时候他让到一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包书。等人都走了,他蹲下来解开包袱皮。里面是几本旧书,有《孙子兵法》,有《战国策》,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史记》。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了一行小字,是夏音禾的笔迹。
“好好活着,好好读书。”
谢淮把这几本书抱进屋里,整整齐齐摞在枕边。他拿起那床棉被抖开,被面是素青色,没什么花纹,可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梅花香。他把被子铺在床上,自己却坐在地上翻书,一翻就翻到后半夜。
第二日青杏又去送药,回来时神色古怪。
“怎么了?”夏音禾问。
“奴婢去的时候,质子正在抄书。”青杏从袖子里摸出几张叠好的纸,“他让奴婢带给娘娘。”
夏音禾展开一看,是几张抄得工工整整的纸。左边一行是《孙子兵法》原文,右边一行是他自己的批注。字迹方正,笔锋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最后一张纸的末尾写了四个字。
“书收到了。”
没有多余的话。夏音禾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发现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
“药太苦。”
夏音禾笑出了声。她把这几张纸收进妆匣,和石扣放在一起。隔天她又让青杏送东西时多带了一罐蜜饯,附了张字条。
“药苦就含一颗。别偷懒,膝盖上的伤要天天敷。”
东西送去之后,冷院那边沉默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窗又响了。
夏音禾推开窗,谢淮站在外面。他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身上穿着她送的夹袄,袖口还是短,可这次用布条扎了腕,利落不少。他递过来一个布包,夏音禾接过去掂了掂,沉甸甸的。
“什么?”
“核桃。”他站在窗外,两手揣在袖子里,“后山捡的。你上次说抄经费脑子,吃点核桃好。”
夏音禾打开布包,里面是剥好的核桃仁,一粒一粒码得整整齐齐,装了满满一布袋。她拈起一粒放进嘴里,香脆微甜。
“你剥了多久?”
谢淮没回答,转而说:“那本《孙子兵法》我看完了。你还有别的书吗?”
“我宫里书不多。下回给你带本《通典》。”
谢淮点头。他站在窗外,雪早就停了,春夜的风还凉。他却不急着走,两手搭在窗台上,低头看夏音禾剥核桃。
“你绣帕给我一块。”
夏音禾手一顿:“要绣帕做什么?”
“擦书。”他说得理直气壮,“书页脏了。”
夏音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淮面不改色,可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夏音禾转身从妆匣里抽了条素白帕子,是前两日刚绣好的,帕角绣了朵小小的梅花。
“给你。别弄丢了。”
谢淮接过去,折了两折放进贴身衣襟里。他手指按在胸口那个位置,停了一瞬。夏音禾看见了,没戳破。她想起原着里谢淮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放在明面上。他藏在枕头里、衣襟里、鞋底里,都是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谢淮。”她叫他。
他抬头。
“你最近还挨打吗?”
谢淮沉默片刻:“少了。那个看守被我喂了药,现在听我的。”
夏音禾皱起眉:“你给他下毒?”
“没毒。就是一点巴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他拉了两天,我给他止泻药,他就记我的情了。”
夏音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她想象中更懂得人心。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每一个能抓的东西都抓得又准又狠。
“你心里有数就行。”她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谢淮点头。他退后一步,又停住,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放在窗台上。是一朵干了的野花,紫色的,花瓣压得平平整整。
“后山长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衣角在夜色里一闪就不见了。
夏音禾拿起那朵干花看了看。她不认得这是什么花,但谢淮把它压得那么平整,大概是揣在怀里很久了。她把干花夹进书页里,合上书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着里谢淮从来没有送过任何人花。
他送出去的只有刀子和锁链。
第二天,夏音禾让青杏又去了一趟冷院,送了一本《通典》和一罐枇杷膏。青杏回来时说质子今天没在院子里,听隔壁洗衣的婆子说,他天不亮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
夏音禾没在意。直到傍晚时分,皇后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说陛下在御花园设宴,让各宫娘娘都去。夏音禾换了身妃色宫装,带着青杏往御花园走。
路过太液池边时,她远远看见假山后面聚了一群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三皇子梁恪带着几个伴当,把谢淮堵在假山和宫墙之间。
谢淮背靠着假山石,手里攥着一卷书。那是夏音禾今天刚送去的《通典》,书皮上还盖着她宫里的小印。三皇子一眼看见了,伸手去夺:“这是什么?谁给你的?”
谢淮把书往身后一藏,没说话。梁恪的伴当上来按他肩膀,谢淮肩膀一沉躲开,抬脚踹在那人膝盖弯上。那人叫了一声跪倒在地。
“还敢动手?”梁恪变了脸色,拔了腰间佩剑。
夏音禾快步走过去。
“三皇子。”
梁恪回头,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夏妃娘娘又来找猫?”
“不是。”夏音禾走到谢淮身前,把他挡在背后,“我来找我的书。那本《通典》是我宫里丢的,方才听说有人看见质子拿了,过来看看。”
梁恪眯起眼:“夏妃娘娘的书,怎么会在一个质子手里?”
“前些日子我让内务府去冷院修缮门窗,大概是那时候落下的。”夏音禾面不改色,“三皇子若是想要书,我那里还有几本,改日让人送到你府上去。”
梁恪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她身后沉默的谢淮,冷哼一声收了剑:“一本破书。走。”
人走了。夏音禾转过身,谢淮正低头看着她。他嘴角有一道新伤,渗着血珠,手里还攥着那本《通典》,指节发白。
“你方才说书是你的。”他开口。
“本来就是我的。”
“你说是丢的。”
“不然呢?”夏音禾伸手拿过书,翻到扉页看了看。还好,没撕坏。“下回被人堵住,先把书扔了跑。书比命重要?”
谢淮没接话。他看着她把那本书重新塞回他手里,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我来了。”夏音禾收回手,转身往御花园方向走,“书拿好。再弄丢我不给你了。”
她走出几步,听见身后谢淮跟上来。他没并排走,隔着一步的距离跟在她后面,脚步稳稳的。夏音禾没回头,可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到了御花园门口,谢淮停住脚步。前面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不是他该去的地方。夏音禾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