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谢淮站在窗外,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膝盖显然还没好利索,站姿有点歪。他手里托着个东西,用袖子垫着递过来。
“什么?”
“栗子。”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御膳房后墙种了一棵栗子树,我去捡的。烤熟了。”
夏音禾接过来,纸包还烫手。她剥开一个,壳裂了,露出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她掰了一半递回去:“你也吃。”
谢淮没接。他靠在窗框上看她吃,眼睛一眨不眨。夏音禾被他盯得耳根发热,扭头不看他:“大半夜翻墙过来就为了送栗子?”
“我想见你。”
他说得很直白。夏音禾嚼着栗子,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
“问了人。”他顿了顿,“给了他一巴掌。”
夏音禾差点被栗子噎住:“你打人了?”
“没用力。”谢淮垂下眼,“他指路的时候眼睛乱瞟,该打。”
夏音禾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笑出声来。她把剩下半包栗子收好,正色道:“谢淮,你不能随便打人。被人告到陛下那里,你又要挨罚。”
“他不敢告。”谢淮抬起眼看她,语气平淡,“我手里有他把柄。”
夏音禾愣住。一个被扔在冷院自生自灭的质子,居然捏着宫里人的把柄。她忽然想起原着里谢淮是怎么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势力。他从最底层爬上来,手上沾了多少血,没人知道。
“你在冷院过得很苦吧。”她轻声说。
谢淮没接话。他伸手过来,指尖碰了碰她的袖口,隔着布料按在她手腕上。夏音禾低头看他的手,瘦得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却发烫。
“你昨天给我的药很好用。”他说,“膝盖不疼了。”
“那就好。”
“你明天还来吗?”
夏音禾想了想:“明天要去皇后那里抄经,可能没空。”
谢淮手指收紧了一点,攥住了她袖口一角。他没说话,就那么攥着,低着头,像一只被冷落的大狗。
夏音禾心软了:“后天吧。后天我去冷院看你。”
谢淮松开袖口,退后一步,整个人融进夜色里。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低:“夏音禾,你别骗我。”
“不骗你。”
他走了。夏音禾关上窗,背靠着窗棂站了一会儿。纸包里还剩几颗栗子,她拿起一颗剥开,忽然发现栗子壳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凑近灯下看,是个“夏”字。笔画生疏,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夏音禾把栗子壳收进妆匣最底层,和那枚石扣放在一起。她对着镜子梳头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原着里谢淮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一见钟情。他的偏执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藤蔓缠树,缠得越紧越离不开。
可这一世的谢淮,在第一面就把她刻在了栗子壳上。
她吹灭灯躺下,黑暗里摸了摸荷包里的石扣。石扣温温的,被她捂热了。
第二日,夏音禾在皇后宫里抄经,沈清瑶也在。两人隔着一张长案各抄各的,皇后坐在上首听女先生讲经。沈清瑶字写得好,皇后夸了两句,她谦逊地低头。
夏音禾忽然开口:“沈贵人入宫前,可听说过北朔质子?”
沈清瑶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她抬头看夏音禾,目光里带着警惕:“没有。质子的事与我何干。”
“我昨日在冷院那边看见他了。挺可怜一个孩子,被欺负得不成样子。”
“夏妃心善。”沈清瑶重新蘸墨,声音平静,“不过我劝你离他远些。那种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夏音禾笑了笑:“是吗。”
沈清瑶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抄经。夏音禾看着她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知道她心里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抄完经出来,青杏在廊下等她,凑到耳边说:“娘娘,冷院那边递了消息。今早三皇子又去找麻烦了,不过没讨到好。”
“怎么了?”
“听说质子不知从哪里弄了条毒蛇,放在三皇子必经的路上。三皇子踩了一脚,被咬了一口。太医说是无毒蛇,但三皇子吓得不轻,这几天不敢往冷院去了。”
夏音禾差点笑出声。她想起昨夜谢淮说“我手里有他把柄”,原来这就是他的办法。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扔在冷院里等死,却能在几天之内摸清欺负他的人的底细,还设好陷阱等着。
她越走越快,青杏在后面小跑跟着。夏音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吩咐:“去打听一下三皇子那条蛇是哪里来的。”
青杏去了。夏音禾站在廊下,春雪初融,檐角滴着水。她摸了摸荷包里那枚石扣,忽然觉得烫手。
谢淮这个人,给出去的东西就是真的给出去。可他要的东西,也一定会拿到手。
当天夜里,夏音禾正准备睡下,窗户又响了。她走过去推开,谢淮站在窗外,脸上有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夏音禾皱眉:“谁打的?”
“看守的太监。”他满不在乎地抬手蹭了蹭,“我偷跑出来被他看见了。”
“你伤还没好,跑出来做什么?”
谢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夏音禾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把新鲜的梅花,枝上还带着雪。她认出这是御花园那株红梅,皇帝宝贝得不行,专门派人日夜看守。
“你疯了?”夏音禾压低声音,“被抓住要砍头的。”
“砍不了。”谢淮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白天看了那株梅三次。我猜你喜欢。”
夏音禾抱着那把梅花,忽然说不出话。她确实看了那株梅三次。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谢淮却隔着那么远注意到了。
“拿回去插瓶。”谢淮退后一步,“我走了。”
“等等。”夏音禾叫住他,从妆匣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金疮药。你脸上有伤,回去抹上。”
谢淮接过去,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低头闻了一下。瓷瓶上沾着夏音禾手上的香气,他闻得很仔细,像要把那味道记牢。
“谢淮。”夏音禾叫他。
他抬头。
“下次别翻墙了。”她说,“太危险。”
谢淮看着她,忽然伸手越过窗台,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他掌心滚烫,贴着她微凉的手指,用力握了一下就松开。
“那我走正门?”他问。
“你走得了正门吗?”
谢淮想了想:“走不了。那我翻窗。”
夏音禾被他气笑了。她抽回手关上窗,隔着窗纸听见谢淮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轻,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她靠着窗站了很久。手里的梅花枝上积雪化了,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把梅花插进桌上的青瓷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了点活气。
第二日一早,青杏进来伺候她梳洗,看见瓶里梅花吓了一跳:“娘娘,这哪来的?”
“捡的。”
青杏凑近看了看:“这不是御花园那株红梅吗?陛下要是知道……”
“你不说没人知道。”夏音禾打断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口脂,“今日去冷院那边看看。”
青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应了。夏音禾出门前从妆匣里拿了那枚石扣揣进荷包。她走出宫门时,晨光正好,宫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
她走在路上,想起谢淮昨夜那个笑,忽然觉得这一世和原着不一样了。原着里谢淮对沈清瑶的偏执是占有,是掠夺。可谢淮对她,好像从第一面起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送栗子,送梅花,都是先给了再说。他攥她袖口的时候手指在抖,他明明可以更强势,却忍住了。
夏音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冷院的方向。远处的屋脊压着残雪,灰扑扑的。
“青杏。”她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明明手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还想着要把仅有的东西给别人?”
青杏想了想:“因为那个人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吧。”
夏音禾没说话。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她忽然很想见谢淮,想看看他脸上的伤好了没有,想问他那条蛇后来怎么样了。
她加快了脚步。冷院的门在巷子尽头,半掩着,里面传来劈柴的声音。夏音禾推门进去,看见谢淮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疤。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斧子差点砍到脚。他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三个字。
“你来了。”
夏音禾走过去,把荷包里的石扣拿出来给他看:“我来还东西。”
谢淮脸色变了。
“骗你的。”夏音禾把石扣收回荷包,在他对面蹲下来,“我今天没事,过来看看你。顺便问问,那条蛇是怎么回事?”
谢淮盯着她收荷包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养的。”
“你养的?”
“冷院后面有片荒草,里面蛇多。”他语气平淡,“我抓了一条,拔了毒牙,放在路上。三皇子怕蛇,小时候被咬过。”
夏音禾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谢淮没躲,被她弹得歪了歪头,反而笑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夏音禾说。
“我胆子一直大。”他低头继续劈柴,斧子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不然怎么活到今天。”
夏音禾没接话。她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看他劈柴。阳光从墙头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劈了一会儿忽然停手,转头看她。
“夏音禾。”
“嗯?”
“你以后别对别人这样。”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别对别人笑,别给别人送药,别蹲在别人面前。”
夏音禾撑着下巴看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