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毒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猛地睁开了眼睛。它的瞳孔是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毒蛟昂起头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片沼泽都在颤抖。它张开血盆大口朝渊的方向喷出一股浓稠的毒液,毒液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嗤嗤的声响。
渊没有躲。他在毒液即将喷到面前的那一刻化作一道残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秒他出现在毒蛟的头顶上方,身体倒悬,手中的黑色利刃对准那块逆向生长的鳞片,干脆利落地刺了进去。整个刀刃没入,只留刀柄在外。黑色的妖力顺着刀刃灌入毒蛟体内,从内部炸开,毒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巨大的身躯疯狂翻滚,尾巴抽在沼泽上溅起数丈高的黑水。渊翻身落到毒蛟头上,单手握住刀柄,稳住身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等。等这头巨兽的生命力耗尽,等到它的嘶吼变成低鸣、变成喘息、变成彻底的沉默。
毒蛟的身体缓缓停止了挣扎。琥珀色的竖瞳逐渐涣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倒塌的山一样轰然砸在礁石上,溅起巨大的水花。渊从它头上跳下来,走到那株蛟血灵芝前,蹲下。他用短刀小心翼翼地将灵芝连根挖出,每一根根须都完好无损,放进最大的那个玉盒里。
玉盒封好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在刚才刺入鳞片时被反震力震裂了,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他把夏音禾给他的花汁外敷药拿出来,往伤口上抹了一点。清清凉凉的,带着她的味道。他把小瓶子重新收好,站起身,把玉盒放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身后,毒蛟的尸身静静地躺在礁石上,黑色的蛟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汇入沼泽之中。这头在这片毒瘴林中称霸百年的妖兽,到死都没反应过来,杀死它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渊走出毒瘴林的时候,外面正是一个艳阳天。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落在他身上,把黑衣上的血迹和灰尘照得分明。他的衣角被腐蚀了好几个洞,袖口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沾了几道灰痕,但眼神依旧平静,脚步依旧稳当。怀里揣着两个玉盒,一盒千魂草,一盒蛟血灵芝。
他没有在林子外面多停留,直接往回走。从毒瘴林到琳琅市三百里路,他用了一整天。当他远远看到琳琅市熟悉的轮廓时,已经是次日傍晚。
夏音禾站在琳琅市入口的石碑前等他。她穿着那件海棠红的裙子,怀里抱着一个装满了药材的布包,踮着脚朝南边张望。当她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扔下布包就跑了过去。
“渊!”
她跑到他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目光落在他破了洞的衣角和脸上的灰痕上。她伸手去擦他脸上的灰,擦了两下发现擦不掉,又去扯他的袖子看有没有伤口。
“衣角被蛇血腐蚀的。”渊把她的手拿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玉盒递给她,“千魂草和蛟血灵芝,都拿到了。”
夏音禾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千魂草莹白如玉,蛟血灵芝赤红如血,品质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她合上盖子,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你真厉害”又想说“你吓死我了”,最后什么都没说,一把把他抱住了。
渊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然后站稳了,伸手回抱住她。他低头嗅到她头发上的花香,和怀里那瓶花汁外敷药的味道一模一样。
“没少头发。”他认真地说。
夏音禾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毒瘴林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琳琅市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亲眼看见那头百年毒蛟的尸身被人从沼泽里拖了出来,鳞片被剥下来卖给了法器铺子,蛟丹据说被一个路过的妖修捡了便宜。但最让人震惊的不是毒蛟的死,而是杀死毒蛟的人。所有人都知道那片毒瘴林是铁犀都不敢踏足的地方,而那个被他们叫了几百年“霉运精”的渊,不仅进去了,还毫发无伤地出来了,顺手把里面的霸主给宰了。
茶馆里,说书人已经开始把渊和远古妖皇血脉联系起来。集市上,曾经欺负过渊的妖修们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扔过石头的、合伙挤兑过他的,纷纷开始降低存在感。还有人在讨论另一个问题——那个一直跟在渊身边的海棠花妖,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人说她是渊的软肋,有人说她是渊的军师,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她当着满街人的面捏渊的脸,而那个一招钉死铁犀的男人居然就那么乖乖站着让她捏。最后一个版本传得最广,也最让人不敢相信。但不管外头怎么传,山洞里的两个人完全没理会。
夏音禾把药材重新清点了一遍,七味药材全部集齐,整整齐齐码在石匣子里。这次她没有把匣子放在山洞深处,而是直接摆在了石榻旁边。渊坐在洞口擦他那把短刀,刀刃已经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了。
“今晚开始炼制。”夏音禾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帮我护法。”
“嗯。”渊把短刀入鞘,抬头看她,“白鹤族那边,你不打算追究了?”
夏音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渊看得懂——她的眼睛没有笑。
“当然要追究。”她把石匣子的盖子合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不过不是现在。等你的诅咒先解开,到时候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他们算账。”
……
渊从毒瘴林回来之后,夏音禾就觉得他不对劲。
他把千魂草和蛟血灵芝交给她之后,站在洞口没进来。夏音禾正蹲在地上清点药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啊。”渊没动。她放下手里的玉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怎么了?”夏音禾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还没碰到皮肤,渊的身体就晃了一下。他抬手扶住洞壁,稳住了自己,声音很轻:“没事。诅咒压太久了,在林子里跟毒蛟动手的时候消耗太大,压不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膝盖就软了。夏音禾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拽。他比她高大半个头,重量压下来的时候她差点被他带倒,但她硬是咬牙撑住了,半拖半扛地把他弄到石榻上。
渊躺下去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他的体温忽冷忽热,冷的时候浑身打颤,热的时候皮肤烫得像烙铁。额头上全是冷汗,发丝黏在脸上,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这是诅咒反噬,夏音禾认得。之前他发作的时候也是这样,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他在毒瘴林里用了太多妖力,压制诅咒的力量被削弱了,被他压了几百年的诅咒像一头挣脱牢笼的困兽,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夏音禾把他放平,伸手去解他的外袍。衣领扯开之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渊的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斜拉到锁骨下方,边缘发黑,还在往外渗血。这不是诅咒造成的,是在跟毒蛟搏斗的时候受的伤,他在外面跑了三百里路,一个字都没提。夏音禾咬着嘴唇,转身去拿药箱。
她把他的外袍整个脱下来,先用清水冲洗伤口周围的污血和碎布屑。伤口被水一冲,渊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她的手抖了一下,动作放得更轻,一点一点地洗,洗完了用她自制的花汁外敷药均匀地涂在伤口上。花汁碰到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黑色的毒素被一点点拔出来,伤口边缘的黑色慢慢褪成了正常的红色。她敷好药,用干净的纱布把伤口仔细地缠好,绕到肩后打了一个平整的结。然后她去打了盆温水,用帕子给他擦脸上的灰和汗。擦到下巴的时候,他忽然动了一下,脸无意识地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夏音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只有在昏迷的时候才会这样,把所有防备都卸掉,像一只终于不用再绷着的困兽。
她用帕子擦过他的脖颈、耳后、眉骨,把他脸上每一道灰痕都擦干净了,然后重新换了一条干的帕子叠好放在他额头上。做完这一切,她去熬了药,是小炉子煨在洞口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山洞都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她端着药碗坐在石榻边的矮凳上,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昏迷中咽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就用帕子擦干净再喂下一勺。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才喂完。
整整一天一夜,夏音禾没有合眼。渊的体温反复了好几次,每次退下去她都松一口气,每次又烧起来她就重新绞冷帕子敷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换,一宿一宿地熬。她困了就趴在他手边眯一小会儿,他一动她就立刻醒过来,比任何灵器都灵敏。
第二天傍晚,渊终于退了烧。呼吸平稳下来,眉头也松开了,睡得很沉。夏音禾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不烫了,才趴在榻边闭上了眼睛。这一觉她睡得很沉,连渊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
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石洞顶部凹凸不平的岩壁。熟悉的纹路,每一道裂缝他都认得。
身上盖着一层薄被,胸口缠着干净的纱布,肩膀上的伤口清清凉凉的,是她的花汁药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