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在朱髓草被毁的第二天就开始重新列药材清单。
她盘腿坐在山洞的石榻上,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兽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写完一行她就咬着笔杆皱眉想半天,然后在旁边补上新的备注。渊坐在洞口擦剑,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她认真的时候眉头会微微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平时笑嘻嘻的样子完全不同。
“差几味?”渊问。
“七味。”夏音禾头也不抬,笔杆在纸上点了点,“其他几味都能在琳琅市收到,就算贵一点也有人卖。但有两味比较麻烦——千魂草和蛟血灵芝。千魂草生长在极阴之地,我打听过,北边的妖冢里可能有,但那里太危险。至于蛟血灵芝就更难了,只有毒瘴林深处才有,而且听说有一头百年毒蛟守着。毒瘴林那个地方,光是外围的瘴气就能让普通妖修躺上十天半个月。”
她说完抬头看了渊一眼,渊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开口。
“我去。”
“你不能去。”
夏音禾把笔往石榻上一拍,坐直了身子:“毒瘴林的瘴气对花妖影响不大,我有本命花香护体,比你更适合进去。”
渊没有反驳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手里的兽皮纸抽走了。他低头扫了一眼清单,然后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你留在琳琅市收其他五味药材。”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毒瘴林我去。那头毒蛟伤不到我,但它的毒液会腐蚀花妖的本命花魂。你去,我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你去啊!”夏音禾站起来,伸手去抢他怀里的清单,“你诅咒还没解,万一在林子里发作了怎么办?”
渊抬手把清单举过头顶。他比夏音禾高了大半个头,这个高度她踮起脚都够不着。夏音禾蹦了两下没抢到,气得去踩他的脚。渊任她踩,脚都不带挪的。
“我三天之内回来。”他说。
“你说的!”
“嗯。”
“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上的长发,沉默了一瞬:“……这个有点难保证。”
夏音禾被他噎了一下,最终忍不住笑出来,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反正你全须全尾地回来。要是敢受伤,我就不理你了。”
渊嗯了一声,把她按回石榻上坐着,转身去收拾东西。他带了一把短刀、一捆绳索、几个装药材用的玉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拿。夏音禾追到洞口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辟毒丹和一小瓶她用自己的花汁调的外敷药。
“辟毒丹防瘴气的,花汁是止血的。”她把布包按在他手里,“不许弄丢。”
渊低头看着那个布包,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针脚很乱,一看就是头一回拿针线。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贴身的。
“走了。”他说完转身,黑衣融进了山洞外面的晨雾里。
夏音禾站在洞口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才收回视线。她回到石榻前把剩下的清单拿起来,盘腿坐好,重新拿起笔在琳琅市能收到的五味药材旁边画了圈。然后她在千魂草和蛟血灵芝后面各画了一个小星星——那是给渊留的。画完她盯着那两个星星看了一会儿,轻声嘟囔了一句:“三天啊。”
毒瘴林在琳琅市以南三百里外,是一片被遗忘的古战场遗迹。这里的树木高大扭曲,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常年不见阳光,地面常年笼罩着一层灰绿色的瘴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泥浆。林中毒物遍地,从拇指大的瘴蚊到水桶粗的毒蟒应有尽有,寻常妖修别说进林子,连靠近外围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修为够不够。但对渊来说,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他身上的诅咒本身就是至阴至毒之物,瘴气对他没有用,反而会让他体内的诅咒变得更加活跃——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渊在林子外围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夏音禾给他的辟毒丹,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像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他深吸一口气,迈进了瘴气之中。
林中的景象远比外面看起来更阴森。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踩在腐肉上。树干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倒刺,有些藤蔓还在缓缓蠕动,是活的。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腥甜混合的气味,那种甜不是花的甜,是血肉发酵之后的甜。
渊走得很稳。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因为他知道在这里隐藏没有意义——毒物不是用眼睛寻找猎物的,它们靠的是对生气的感知。他的生气太微弱了,被诅咒压了几百年,淡得像风中残烛。这反而成了他的优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头顶传来窸窣的声响,一条通体漆黑的树蟒从枝干上垂下来,三角形的脑袋正对着他,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威胁声。渊脚步未停,在树蟒扑下来的瞬间侧身避开,反手一刀。
蛇头飞出去,蛇身还在原地扭动抽搐,断口处涌出的毒血溅在树干上,树皮立刻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渊甩掉刀上的血珠,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这种树蟒是群居的,杀了一条,血腥味会引来更多。果然,没走多远,周围的树干上同时出现了七八对幽绿色的竖瞳。那些眼睛在瘴气中明灭不定,如同鬼火。
渊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拔刀,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中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妖力,纯粹的、浓郁的、不带一丝杂色的黑。那股妖力在他掌中翻滚膨胀,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黑色利刃,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妖力化刃。那些树蟒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叫就被切成了碎片,断裂的蛇身从树上跌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蛇血将周围的地面腐蚀出大片的坑洼,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
渊穿过那片狼藉继续往前走,脚踩过蛇尸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衣角沾了几滴蛇血,布料被烧出了几个小洞,但身上没有伤。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越往深处,瘴气越浓,天色几乎暗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渊凭着头顶偶尔漏下来的微弱天光和几百年在这片土地上行路的经验,终于找到了第一味药材——千魂草。它长在一棵枯死的古树根部,叶片是半透明的银白色,在暗处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如同一簇冻结的月光。
渊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玉盒,小心翼翼地将千魂草连根挖出放了进去。玉盒内部刻着微型保鲜法阵,可以保证药材七日之内不会流失药性。他将玉盒封好收回怀里,抬头辨了辨方向,继续往更深处走。蛟血灵芝长在毒瘴林的核心区域,那里是百年毒蛟的地盘,也是瘴气最浓的地方。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环境越安静。之前还能听到虫鸣和蛇嘶,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你进入了某个强大存在的领地,其他生物已经不敢靠近了。
渊穿过一片倒伏的巨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沼泽,水面漆黑如墨,偶尔冒出几个黏稠的气泡。沼泽正中央有一块隆起的礁石,礁石上长着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芝,伞盖足有脸盆大小,表面布满了金色的纹路,正是蛟血灵芝。而在灵芝旁边盘踞着一头巨兽。那头毒蛟身长超过十丈,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它盘在礁石上,巨大的头颅搁在身体盘成的圈中心,正在沉睡。每次呼吸,鼻孔中都会喷出两股淡绿色的毒雾,那些毒雾融入空气中,让周围的瘴气浓度翻了好几倍。
渊站在沼泽边缘的一棵枯树后面,冷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毒蛟的鳞片厚重,寻常攻击破不了防。它的要害在眼睛后方三寸处,那里有一块逆向生长的鳞片,比其他鳞片小一圈,颜色也更浅。这是他几百年在妖界生存积累下来的知识,见多了,自然就知道了。他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短刀插回腰间。对付这种级别的妖兽,短刀没有用,需要用更直接的手段。
他抬起右手,掌心再次凝聚妖力。这次的黑芒比斩杀树蟒时更加凝实,不再是散射的细刃,而是一柄完整的、单手可握的短刀。
刀身漆黑如墨,边缘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刀柄和刀身融为一体,像是从他掌心直接长出来的。妖力凝成实体,这是远古妖皇血脉才能真正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