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但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弧度:“没有。”
“又来了!”夏音禾拽住他的袖子,眼睛亮得不像话,“我都看见了!你对我笑了!特别好看!你再笑一个!”
“……不笑。”
“笑一个嘛。”夏音禾晃着他的袖子,语调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撒娇。周围还散落着碎石头和没干的血迹,铁犀还在墙根底下吐血沫,七八个妖修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而她就站在那片狼藉正中间,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再笑一个。
渊低头看着她的手。那么小,抓得那么紧,一点都不怕。刚才他当着她的面把一个妖修钉穿了,她没有退半步,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表情,甚至看他的眼神比之前更亮了。好像在说——这才对嘛,这才是你。
渊抬起另一只手,把她发间歪了的珊瑚簪子扶正。动作很轻,跟刚才弹指杀人的判若两人。
“回去了。”他说。
“好。”夏音禾放开他的袖子,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他之前放在摊位上的那堆东西一一捡起来抱回他怀里,“这些东西你别想赖掉,都是你给我拿的。”
渊低头看着重新堆满怀里的东西,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往集市外走。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开了一条很宽的路。没有人再敢指指点点,没有人再敢小声嘀咕“霉运”,甚至连正眼都不敢看他。只有夏音禾走在他身边,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买的簪子要怎么配衣服,珊瑚的配红裙,白玉的配素色的那条,刚才那个圆脸兔妖摊主还挺好说话的。
渊听着,没有回话。他抱着东西走在琳琅市的石板路上,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他的嘴角还留着一点点弧度,自己都没发现。
……
这天。
茶馆不大,藏在两条主街之间的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刻着一只半闭的眼睛。这地方是集市上一个卖药材的老妖告诉她的,说想打听消息就来这儿,只要灵石给够,什么都能问到。
情报贩子是个瘦小的中年妖修,看不出原形是什么,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眼睛很小,但转得很快。他自称“乌鸦”,说完就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花妖妹妹想打听什么?”乌鸦给她倒了杯茶,茶水的颜色浑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夏音禾没碰那杯茶。她压低声音,把一枚中品灵石推到他面前:“我想知道远古诅咒的事。”
乌鸦的小眼睛亮了一下,干瘦的手指把灵石拈起来收进袖子里:“远古诅咒?这可是冷门生意。具体是什么诅咒?”
“从出生就带着的,像刻在骨头里一样。”夏音禾斟酌着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发作的时候浑身经脉像被啃噬,妖力会暴走,怎么压都压不住。而且会带来霉运,走到哪都不顺。”
乌鸦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用那双小眼睛重新打量了夏音禾一遍,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帮朋友问的。”
“朋友。”乌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这个朋友,是不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妖?黑衣服,不爱说话,妖界都叫他霉运精的那个?”
夏音禾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她没有回答,但乌鸦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
“我劝你别掺和。”乌鸦把玩着茶杯,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那个诅咒的来历,不是你能碰的。当年给他下咒的人,如今在妖界位高权重,谁提这事谁倒霉。我做的虽然是情报生意,但有些命我不挣。”
他说完把灵石推回来,想了想又收回去,换成几枚下品灵石放在桌上:“这算退你的。刚才那些话当我没说过。”
夏音禾没有接灵石。她身体微微前倾,又问了一句:“那有没有什么古籍提到过类似的诅咒?不问你消息来源,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
乌鸦犹豫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小姑娘,你是真不怕死。”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她面前,“北边有座废弃的妖冢,冢里有一面刻着远古符文的石碑,据说上面记载了上古诅咒的解法。不过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自己看着办。”
夏音禾把纸条收好,站起身道了谢。乌鸦摆摆手,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夏音禾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你还知道别的吗?关于他的事。”
乌鸦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把我当万事通了?今天就到这,再多说我要加钱了。”
夏音禾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掀开帘子出了茶馆。
她和乌鸦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摊位收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卖灯笼的还在吆喝。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把那张纸条收进袖子里,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北边看看。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茶楼窗边,一双小眼睛正盯着她的背影,盘算着这笔生意要不要再往下做。
次日一早,夏音禾照例去找渊。
她带了一笼刚出笼的灌汤包,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怕凉了。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昨天乌鸦说茶馆旁边有个卖旧书的老头,也许能淘到几本关于远古符文的书,便转了个弯绕到东街。
远远地她就看见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不是来喝茶的客人,而是一群看热闹的妖修,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夏音禾挤进人群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茶馆门口的空地上画着一个阵法。阵法不大,直径不到一丈,但纹路极其复杂,黑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藤蔓从地面生长出来,纠缠成了一个牢笼的形状。阵法的中心蜷缩着一个人,正是乌鸦。他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浑身在不停地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重复什么,又像是在求饶。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精神恍惚了。
周围的妖修没人敢靠近。阵法上那些黑色纹路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有个胆大的想伸脚试试,脚尖刚碰到边缘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谁干的?”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天没亮就在这了,好像是被人从他屋里拖出来丢进去的。”
“他得罪谁了?这阵法看着就吓人。”
“鬼知道,这种情报贩子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夏音禾站在人群前排,手里还捧着那笼灌汤包。她盯着地上的阵法看了很久,那黑色的纹路她认得。和昨天他弹出去的那缕黑芒是同一个颜色。
她没有上前帮乌鸦解开阵法,也没有在人群里多做停留。她只是看了几息,然后默默退了出来,捧着灌汤包继续往渊住的山洞走。
灌汤包还是热的,隔着油纸烫着她的手心。
渊在山洞门口等她。
他换了件干净的外袍,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头,看起来刚洗过。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无害。看见夏音禾走过来,他抬起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晚了。”
“绕路去买了灌汤包。”夏音禾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趁热吃,凉了就不爆浆了。”
渊接过灌汤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跟你说了什么?”
夏音禾正在解披风上的带子,手指顿了顿。她抬头看他,渊的表情没有变化,笑容还挂在嘴角,眼睛微微弯着,看起来又乖又无辜。像是只是在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没什么。”夏音禾继续解披风,“就是打听了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你身上的诅咒。”夏音禾没有打算瞒他,她把披风搭在胳膊上,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我听说北边有座妖冢,里面可能有解除诅咒的线索。我想去找找看。”
渊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灌汤包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他舔了一下嘴角,慢慢嚼完,才重新抬头看她。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无辜的乖巧,而是一种更深更浓的东西。像是占有,像是执念,像是把“你为了我去做这些事”这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之后留下的那口甜。
“不用去妖冢。”他说,声音很轻,“我的诅咒我自己会解。你什么都不用做。”
“那我闲着也是闲着嘛。”夏音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一个灌汤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我想帮你。”
渊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完了一整笼灌汤包,然后起身去拿水给她洗手。
又过了一天,夏音禾再去琳琅市的时候,听说乌鸦被集市的人发现之后送回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