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槿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往后退。她退了几步,正打算转身离开,又听见偏院里传来羽辰的声音。他在哼歌。是刚才宴席上乐师弹的曲子,他一边哼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调子轻快,心情很好。
白槿捂住嘴,转身就跑。她不敢跑太快,怕脚步声被听到。她提着裙摆,脚步又快又碎,踩着石子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口气跑回了宴席厅外面的廊柱后面才停下。
她靠着廊柱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宴席厅里灯火通明,有人在劝酒,有人在说笑,有人在高声谈论族中事务。声音热热闹闹地传出来,和偏院里那个闷哼的、压抑的、被堵住的声音,像是两个世界。
白槿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在发抖。
“错觉。”她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只是错觉。”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等手指不再抖了,才重新走进宴席厅。
她刚坐下,羽辰就从另一边的侧门进来了。他换了件外袍,袖口整洁,面带微笑。看见白槿,他走过来坐下:“白槿妹妹去了好久。”
“园子里多逛了一圈。”白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夜里花开得好,多看了一会儿。”
羽辰笑着替她斟满酒:“你若是喜欢,明日我让人搬几盆放到你院中。”他斟酒的动作很流畅,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双手刚才还在用光明法术灼烧一个活生生的妖族。
“不用了。”白槿垂着眼帘,声音压得很平,“我自己去园子里看就好。”
羽辰没有坚持,转头跟旁边的族老闲聊起来。
白槿坐在他身侧,面前的美酒佳肴忽然都没有了滋味。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像在嚼蜡。她又想起渊。前世有一次她发了很大的脾气,把暗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渊就靠在门口看着她砸,等她砸累了,问了一句“砸完了?手疼不疼?”那时候她觉得他可怕极了,现在想起来,那才是他的真面目。渊从来不在她面前藏,他对她的偏执和占有欲摆得明明白白,好的坏的全摊在桌上。
而羽辰的好,她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裹了糖的刀子。
白槿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羽辰在旁边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妖抽搐的样子,和羽辰哼歌的调子。
……
琳琅市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因为正赶上一年一度的万宝会,各地妖族都涌过来,想趁最后几天淘些好东西。夏音禾一早就把渊从山洞里拽了出来,理由是“你再闷在洞里就长蘑菇了”。渊被她拽着袖子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下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
两个人在集市里逛了快一个时辰。夏音禾买了一堆东西,有吃的有用的有纯粹看着好看的,全塞在渊手里让他帮忙拿着。渊两只手都被占满了,跟在她后面走,也不抱怨,只是偶尔在她又要掏钱的时候皱一下眉。
“又买?”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东西,“你已经买了三个簪子了。”
“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珊瑚的。”夏音禾举着簪子在他脸旁边比了比,“你看这个颜色衬不衬我?”
渊看了一眼簪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衬。”
“那就买了。”夏音禾转头对摊主笑,“多少灵石?”
渊站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自问自答的购物方式,反正她问的不是他的意见,只是想听他说“衬”而已。摊主是个圆脸的兔妖,一边包簪子一边多看了渊两眼,大概是觉得这对组合有点奇怪——一个花妖笑得跟太阳似的,一个男妖冷着脸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
夏音禾付了灵石,接过簪子插在发间,正要转头让渊看好不好看,前面的路突然被堵住了。
几个身材高大的妖修从人群里走出来,为首的那个她认识。就是上次在集市上带头欺负渊的那个尖嘴妖修,只不过上次他只有三四个人,这次身后跟了七八个,中间还走着一个体型明显大两圈的壮汉。
那壮汉一身青灰色的硬皮,头上顶着两根粗壮的角,走起路来地面都在震。周围摆摊的妖修纷纷往后退,有几个人认出他,脸色立刻就变了。
“是铁犀。”
“他怎么来了?上次不是被赶出去了吗?”
“嘘,小声点。”
铁犀在妖界有些名气,不是因为他修为有多高,而是因为他特别记仇,下手又特别狠。谁惹了他,他能追着报复好几年。上次在琳琅市闹事被赶走之后,他就一直憋着这口气。
而他现在正盯着渊。
“我说怎么大老远就觉得晦气。”铁犀在渊面前停下,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原来是你这个霉运精。老子上次被赶出去,就是你害的。”
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怀里还抱着一堆东西,站在街心,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面空墙。
旁边那个尖嘴妖修立刻凑上来:“老大,就是他。上次就是这个女的帮他,害得咱们被集市管事记了名字,好几个月不能来摆摊。”
铁犀看了夏音禾一眼,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就这个小花妖?”他伸手就要去拨夏音禾的肩膀,“长得倒是不错,跟这种废物混什么?不如跟——”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夏音禾,就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一道黑色的妖力,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腕。铁犀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一圈黑气,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黑气猛地收紧。骨头咯吱一声响。铁犀脸色瞬间变了,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挣脱了那道黑气的钳制,低头一看,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焦痕。
“你——”铁犀猛地抬头。
渊把怀里的东西放到旁边摊位上,动作不紧不慢。他转头对夏音禾说:“站远一点。”
夏音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眼神之后,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往后退了几步。渊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死气沉沉的空洞,而是一种很冷的、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东西。
铁犀甩了甩手腕,笑容变得狰狞起来:“有意思。不装死了?”
渊没有跟他废话。他抬手的时候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黑芒,黑得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色,像把夜空中最暗的那一角裁下来捏在了指尖。周围围观的妖修里有几个修为高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铁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认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妖力,是远古妖皇血脉才会有的颜色。他在一个活了上万年的老前辈那里见过类似的记载,那种黑不是诅咒的污浊,是纯正的、从血脉深处透出来的帝王之气。他张嘴想说什么,渊没有给他机会。
渊弹了一下手指。那一缕黑芒脱手而出,速度快到所有人只看见一道残影。
下一瞬,铁犀整个人飞了出去。他那副几百斤的壮硕身躯像一块被巨石砸中的木板,在空中翻了两圈,狠狠撞在街对面的石墙上。墙塌了半边,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把铁犀埋了半截身子。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贯穿伤,从前胸到后背,边缘焦黑,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血是过了好几息才流出来的,因为伤口被妖力烧得太干,血管都凝固了。
他没有死。渊留了他一条命。但那一招,废了他半身修为。
尖嘴妖修和剩下那七八个人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有一个直接绊倒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整条街安静了两息。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快跑”,围观的人群轰地散开一大片,所有人都在往后退。他们看渊的眼神全变了,不再是嫌弃和嘲笑,而是纯粹的恐惧。那些小声嘀咕过“晦气”的妖修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有几个人开始偷偷往人群后面缩,生怕被他记住脸。
渊站在原地看着被嵌在墙里的铁犀,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他只是在确认,确认那根手指不会再伸向夏音禾。然后他收回视线,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散开的人潮、惊恐的面孔、慌乱的脚步——他掠过所有这些,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夏音禾站在一个卖布料的摊位旁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接过他递来的糖葫芦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滚圆。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惊艳。
渊看着她,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来得毫无预兆。他的眉眼弯了一下,嘴唇轻轻扬起来,像是冰川裂开一道缝,底下涌出来的水是温热的。不是嘲讽的笑,不是狰狞的笑,不是那种杀人之后疯狂的大笑。只是一个纯粹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邀功意味的笑。像在说:你看,我没让他碰到你。
那个笑容出现在他那张昳丽而冷漠的脸上,危险到了极点,又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周围所有人都在害怕他,只有一个人不怕。他只在看那个人。
夏音禾把手里的糖葫芦往摊上一搁,拎起裙摆就跑过去。她踩过碎石堆,绕过还在呻吟的铁犀,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刚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