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兴安岭，秋意渐浓。
山坡上的树叶开始变色，有的黄，有的红，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白桦树的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枫树的叶子红得像火，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松树还是绿的，但那种绿也深沉了许多，像是在准备过冬。
林场狩猎队的院子里，郭春海正在检查装备。老孟场长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严肃。
“春海，出事了。”
郭春海放下手里的枪：“什么事？”
老孟说：“巡护队的人在山里发现了远东豹的踪迹。这玩意儿是保护动物，不能打，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有不少偷猎的盯着呢。县里来电话，让咱们想办法把豹子活捉了，送到省城动物园去。”
郭春海愣住了。远东豹？这东西他听说过，是兴安岭最稀罕的大猫，比东北虎还少见。他打了一辈子猎，也只见过一回，还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在哪儿发现的？”
老孟说：“老黑山深处，黑瞎子沟那一带。巡护队的人亲眼看见的，还拍了照片。”他把照片递给郭春海。
照片上，一头体型健硕的豹子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它的皮毛是金黄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和环纹，尾巴又粗又长，懒洋洋地垂在石头边上。虽然只是照片，但那股子威猛劲儿，还是让人心里发颤。
郭春海看了半天，说：“孟场长，这事不好办。豹子这东西，比熊精，比狼快，比野猪凶。活捉，比打死难一百倍。”
老孟说：“我知道难。可这是县里下的任务，必须完成。你带几个人进山，不管用什么办法，把豹子活着弄出来。”
郭春海想了想，说：“行，我带人去。但得给我最好的装备。”
老孟说：“要什么给什么。”
郭春海挑了五个人——大刘、二虎、三猴子、刁小四，还有郭安。郭安今年十二了，跟着进山好几回，表现不错。这回的任务危险，郭春海本来不想带他，可他死活要来，说想见识见识豹子。郭春海想了想，同意了。
队伍出发了。每个人都背着麻醉枪，带着网、绳索、干粮和水。还有几条猎狗，黑子、大黄，都是最好的猎犬。
走了两天，进了老黑山深处。这里的林子更密，树更高大。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股野兽的骚臭。
郭春海蹲下，仔细辨认着地上的痕迹。雪泥里有一串巨大的脚印，比狗的大得多，深深陷在土里。脚印前面有四个趾印，后面是一个大大的掌垫，清晰得很。
“豹子。”郭春海说，“新鲜的，今天早上留下的。”
大刘凑过来看，问：“郭队长，您怎么知道是豹子，不是老虎？”
郭春海指着脚印说：“老虎的脚印更大，步幅更长。豹子的小一些，而且你看这个——”他指着旁边一块石头上的爪痕，“这是它磨爪子留下的。豹子喜欢在石头上磨爪子，老虎一般不这样。”
几个人沿着脚印往前走。走了一个多时辰，脚印突然消失了——豹子钻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郭春海让大家停下来，自己带着两条狗，悄悄摸进去。走了没多远，狗突然兴奋起来，往前冲去。郭春海赶紧跟上去，拨开灌木丛一看，好家伙——一头巨大的豹子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盯着他们看。
那豹子足有两米多长，金黄色的皮毛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和环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死死盯着来人。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像一根粗大的鞭子。
郭春海的心跳都快停了。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熊，见过野猪，见过狼，但从没见过这么近的豹子。那豹子离他只有三四十米，随时可能扑过来。
他慢慢举起麻醉枪，瞄准豹子的臀部。
豹子动了。它从石头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不慌不忙地往林子里走去。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不跟你们玩。
郭春海没开枪。他放下枪，长长地出了口气。
二虎从后面跑过来，问：“郭队长，怎么不开枪？”
郭春海摇摇头：“太远了，打不准。打不准，它就跑了，再也找不着。”
接下来几天，他们一直跟着豹子的踪迹，可怎么也追不上。那豹子太精了，总是比他们早一步发现危险，提前溜走。
郭春海急了。照这么下去，再追一个月也追不上。
他想了想，换了个办法。不追了，等。他选了个地方——一条豹子必经的山谷，两边都是陡崖，只有中间一条路。他在路上挖了几个陷阱，用树枝和树叶伪装好。又在陷阱后面张了几张大网，用绳子拉着，人躲在暗处，等豹子踩中陷阱，就拉网。
等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豹子终于来了。
它走得很慢，很小心，边走边四下张望。走到陷阱跟前，它停住了。它用鼻子嗅了嗅，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然后绕了个弯，从陷阱旁边走了过去。
郭春海的心凉了半截。这豹子，太精了！
可它没走多远，就踩中了第二个陷阱。那陷阱是连环的，第一个是假的，第二个才是真的。豹子一脚踩空，掉进了坑里。
“拉网！”郭春海大喊。
几个人同时拉绳子，大网从天而降，罩住了整个坑口。豹子在坑里挣扎，发出低沉的咆哮，但网越缠越紧，它挣不脱。
郭春海跑过去，往坑里看。豹子趴在坑底，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它想站起来，但坑太深，网太紧，它动不了。
“麻醉枪！”郭春海喊。
二虎递过麻醉枪。郭春海瞄准豹子的臀部，扣动扳机。“噗”的一声，麻醉针扎了进去。豹子挣扎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等了十来分钟，豹子彻底睡着了。郭春海这才让人下坑，把它抬出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豹子捆好，装进特制的大笼子里。
郭安站在笼子边，看着那头沉睡的豹子，眼睛都直了。它闭着眼，呼吸平稳，金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黑色的斑点和环纹，像一幅精美的画。
“爸，它真好看。”郭安说。
郭春海点点头：“好看。但凶。醒了就不好看了。”
几个人抬着笼子，慢慢往回走。走得很慢，因为笼子太重，路又不好走。走了三天才走出山，又走了一天回到林场。
老孟场长早就等着了。看到笼子里的豹子，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春海，你行！”
郭春海说：“孟场场，这豹子送哪儿？”
老孟说：“省城动物园。明天就送走。”
第二天，一辆大卡车开进林场，把装豹子的笼子吊上车。郭安站在旁边，看着那车远去，心里有些舍不得。
“爸，它以后就在动物园里了？”
郭春海点点头。
郭安说：“那它还能回山里吗？”
郭春海摇摇头：“回不来了。动物园里的动物，都回不来了。”
郭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车消失的方向。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说：“走吧，回家。”
郭安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回走。
路上，他还在想着那头豹子。它躺在笼子里，闭着眼，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它应该在做梦吧。梦见山里，梦见自由，梦见那些追不上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