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一个字,气若游丝,却像一道炸雷在死寂的IcU病房里滚过。
王秀兰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那只微微抬起的手指,重重地落回了病床上。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微弱起伏的曲线,在最后一次跳动后,被无情地拉成了一条直线。
“滴——”
刺耳的长音,宣告了一个生命的终结。
“不!”刘院长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冲上去就要做心肺复苏。
“没用了。”李泽岚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离开过王秀兰那张已经凝固的脸。
【不是求救,是遗言。】
“混账!畜生!”张劲松的怒火终于爆发,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瘫软在地的马建国身上。这位市纪委书记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
“带走!给我带走!”张劲松指着马建国,对身后的王磊和李楠吼道,“还有外面那个姓吴的!一起带回市里,我亲自审!我倒要看看,谁给他们的胆子,在纪委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王磊和李楠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将魂飞魄散的马建国架了起来。马建国裤裆湿了一片,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关我的事……是王市长……是王市长让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李楠用一块布堵住了嘴。
张劲松胸口剧烈起伏,他看向李泽岚:“泽岚,人死了,线索断了……”
“不。”李泽岚摇了摇头,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王秀兰身上移开,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线索没有断。她给我们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
张劲松一愣:“什么?”
“一个字。”李泽岚的眼神深邃得如同寒潭,“水。”
水?
张劲松皱起了眉。是临死前口渴?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李泽岚没有解释,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凯,是我,李泽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县长,请指示。”
“立刻来县医院住院部顶楼,我在院长办公室等你。另外,通知技术队和法医,随时待命。”
“是!”没有一句废话。
挂断电话,李泽岚对刘院长说:“刘院长,把王秀兰的遗体保护好,除了法医,任何人不准接触。另外,把你办公室借我用一下。”
“好,好!”刘院长连连点头,他知道,阳山的天,真的要被彻底捅个窟窿了。
……
院长办公室内,气氛压抑。
张劲松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个王建军,疯了!简直是丧心病狂!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杀人,他的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李泽岚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脑中飞速运转。
【水……】
【死亡名单:刘广利,城西水库,溺亡。】
【腐败案核心:乡村饮水工程。】
【王建军的切割:烧毁财务室,弄死档案员。】
所有看似杂乱的线索,被“水”这个字像一根线,蛮横地串联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一个穿着警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平头男人走了进来。他环视一周,目光在张劲松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立正,对李泽岚敬礼:“县长,周凯报到!”
“坐。”李泽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开门见山,“周局,给你看样东西。”
他将手机里那份死亡名单的照片调出来,递给周凯。
周凯只扫了一眼,瞳孔就是一缩。作为老刑侦,他瞬间就看出了这份名单背后血腥的分量。
“县长,这是……”
“一份死亡名单。”李泽岚打断他,“刚刚,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王秀兰,在我们面前被灭口了。她临死前,说了一个字——水。”
周凯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沉思片刻,说道:“名单上第一个死者叫刘广利,死因是‘溺亡’。王秀兰说的‘水’,很可能是在指代刘广利的案子,暗示这些人的死都像刘广利一样,并非意外。”
这是最直接,也最符合逻辑的刑侦推断。
张劲松也点了点头:“没错,肯定是这个意思!只要我们重查刘广利的案子,就能找到突破口!”
“不,太浅了。”李泽岚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周凯,“如果只是想指代溺亡案,她为什么不说‘淹’,不说‘湖’,偏偏说一个‘水’字?”
“一个将死之人,耗尽最后一口气,说出的绝不会是废话,而是她认为最核心、最关键的信息!”
李泽岚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整个阳山县城。
“周局,你再看看这份名单。溺亡、矿难、医疗事故……这些案子横跨了水利、安监、卫生等好几个系统,如果只是为了掩盖贪腐,需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法,制造这么多起命案吗?”
周凯的呼吸一滞,他瞬间明白了李泽岚的意思。
【杀人,不是为了掩盖贪钱,而是为了掩盖比贪钱更可怕的罪恶!】
“县长,您的意思是……”
李泽岚猛地回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人的死,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了陈卫国贪了多少钱。而是因为他们都发现了一个共同的,关于‘水’的秘密!”
“阳山县最大的‘水’是什么?”李泽岚自问自答,声音陡然转冷,“是那个总投资数亿,从市里一路绿灯到县里,由王建军夫人总包,陈卫国儿子分包的——饮水工程!”
办公室里瞬间静得可怕。
张劲松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泽岚。
周凯的后背则窜起一股寒气,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成型。
“他们贪的,或许不仅仅是工程款……”周凯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工程本身就有问题呢?比如,管道、材料……”
“对!”李泽岚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王秀兰死于‘医疗事故’,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长期饮用了不干净的水,导致身体出了问题?张德全死于‘矿区塌方’,有没有可能是他发现了矿区污染了饮水工程的水源?刘广利‘溺亡’在水库,他会不会是想去水源地取证?”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李泽岚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三个人如坠冰窟。
“——那个所谓的惠民工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他们输送到千家万户的,根本不是干净的饮用水,而是要人命的毒水!”
轰!
这个结论,比王建军杀人灭口,还要惊悚百倍!
如果这是真的,那王建军和陈卫国犯下的,就不是贪腐,不是杀人,而是针对整个阳山县几十万百姓的……无差别屠杀!
张劲松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这个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市纪委书记能够承载的范围。
周凯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里燃烧着火焰:“县长,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泽岚的表情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静,他下达了命令,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板。
“第一,立刻派你最信得过的人,去查封瀚海建设和诚信建筑公司在阳山所有的工程仓库,控制所有尚未安装的管道和建材,进行封存取样!”
“第二,以排查安全隐患为由,连夜对已经铺设了新管道的几个试点村庄进行管制,秘密提取管网末梢的水样,以及村民家中的水样!”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李泽岚的目光落在周凯脸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你亲自带队,去城西水库!王秀兰说的是‘水’,不是‘河’,不是‘江’。阳山县唯一能称之为‘水’源地的,只有那里!”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刘广利‘溺亡’的真相,从那潭水底下给我捞出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凯猛地一个立正,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杀气。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泽岚和张劲松。
张劲松看着李泽岚,嘴唇动了动,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泽岚,如果……如果真是这样,你准备怎么办?”
李泽岚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通往省城的红色电话,平静地按下了那个他只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号码。
“怎么办?”
他将听筒放到耳边,目光望向窗外即将破晓的天空。
“掀了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