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彻夜未熄,烛泪层层堆叠,在甘露殿光润如镜的金砖地上,凝成斑驳的暗红痕迹,如同某种无声见证。
这一夜,王玉瑱未再有任何保留,将那积郁十数载,混杂着家族背叛、血腥复仇与冰冷算计的往事,一一讲述。
从崤山道那场由王承宗牵头、五姓七望默契参与的残酷袭杀开始。
因王惊尘欲重分河东盐池之利而种下的祸根,到最后王珪弥留之际被迫沉寂与分宗,再到他远走嶲州暗中积蓄力量,直至此番以雷霆之势血洗并州、清算旧账……一桩桩,一件件,和盘托出。
当那匪夷所思的“天雷”之秘,与玄甲重骑的锻造艰辛,也终于暴露于这片帝国最高殿堂的烛火下时,王玉瑱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反而倏然松了。
一种近乎虚脱的坦荡与解脱,取代了所有紧张与戒备。事已至此,无非生死而已。
殿外夜色由浓转淡,东方天际渗出第一抹鱼肚白的微光,透过高窗的茜纱,与殿内将尽的烛火交融,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倦怠的青色。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其间偶有咳嗽,却始终未打断。
直到王玉瑱话音落下,余韵在空旷大殿中消散,这位大唐天子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境中缓缓苏醒。
他试图撑住御案边缘起身,身形却微微晃了一下。
王玉瑱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皇帝的手臂。
李世民并未推拒,借力站直了身体,那只手枯瘦而微凉。
站定后,他望着殿门缝隙中漏进的熹微晨光,良久,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叹息中饱含着洞悉世情后的疲惫、决断已下的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
“你也看到了,”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掩饰那份病体带来的虚弱,“朕这身子骨,已不复往年。”
“前些时日,朕曾与玄龄私下言及,若你此番送亲能平安归来,便是封你个嶲州王,又如何?”
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王玉瑱脸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锐利依旧,却也多了几分直言不讳的坦率:
“今日,便是朕兑现此话之时。”
王玉瑱心中一震,嶲州王?如此厚重的爵位,近乎裂土!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将重点落在了别处。
“你私下开凿盐场,蓄养重甲精骑,此乃逾越之举。” 李世民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责罚之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朕今日不究你此二事之罪。”
王玉瑱屏息静听。
“你那玄甲重骑的装备,”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来,“朕要一万。限期,三年。”
王玉瑱眉头立刻皱起,也顾不上太多礼仪,直言道:
“陛下明鉴,那重甲非比寻常札甲,选材、锻造、机括,无一不需时费力,造价更是惊人。
万套之数,几欲掏空嶲州数年盐利积蓄,三年……绝无可能完成。”
“哦?” 李世民眼神微眯,“那依你之见,需多少时日?”
“七年……或可勉力为之。” 王玉瑱斟酌道。
“放屁!” 李世民竟罕见地骂了一句粗口,带着一丝病中人的焦躁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看看朕这副样子,还能再活七年么?”
他略喘了口气,不容置喙道:“五年。朕只给你五年。五年之内,万套重甲,必须送入长安武库。
朕要在有生之年,以这支铁骑为锋镝,彻底了结北疆突厥之患,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至于盐利,这位天可汗竟只字未提。
在贞观朝目前“不与民争利”、盐业尚未官营的背景下,在他眼中,嶲州盐场无非是规模大了些的私家买卖,其利虽巨,尚不触及国本,远不如那可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天雷”与重甲来得重要。
李世民抬首,望了望殿外渐亮的天色,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他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朕还要你,出任晋王府长史,兼……太子少师。”
王玉瑱霍然抬头,眼中掠过无法掩饰的惊愕。
晋王?李治?太子少师?!
储君之争,难道就在这一夜之间,尘埃落定了么?历史那无形的车轮,终究还是向着既定的方向碾过?
“你很聪明,” 李世民似乎很满意他这一瞬间的失态,那意味着对方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许多事,朕无需与你言明。”
“你只需记住,五姓七望,朕信不过;关陇勋贵,朕同样信不过。无忌……他的手,伸得太长了。日后,有你在稚奴身边,朕方能安心几分。”
王玉瑱迟疑片刻,还是问道:“可是陛下,臣……亦是太原王氏出身,五姓七望之后。您就不怕……”
“你?” 李世民嘴角扯起一个微带讥诮的弧度,“你在太原王氏宗堂之上,手刃王氏老、少两任族长,血溅祖祠。”
“只要太原王氏那些老朽之中还有一个喘气的,你王玉瑱的名字,就休想再堂堂正正录入王氏宗谱。你与他们,早已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朕用你,恰因此故。”
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再纠缠于此,话锋一转,竟带上一丝近乎好奇与迫切的语气:
“走吧,陪朕出城。朕要亲眼看看,你那‘天雷’,究竟是何等威能。莫要说你没有随身携带,朕不信你这惜命的小子,会毫无准备就来长安。”
王玉瑱面色如常,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确只随身带了两个,原是为防荥阳郑氏狗急跳墙,玉石俱焚之用。”
李世民闻言,不由笑骂一声:“狡猾!”却也并未深究。
两人并肩向殿外走去,步履踏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寂的回响。
穿过幽深殿廊时,李世民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问题:
“可是,朕今日信你,他日……稚奴又如何能全然信你?纵使朕放心,后世之君,又当如何?”
王玉瑱脚步未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您觉得,这甘露殿中彻夜长明的烛火,与臣嶲州边塞所见的清冷月色,相比之下……孰寒,孰暖?”
李世民略感意外,侧目看了他一眼,笑道:“自然朕殿中烛火更暖。不过,你嶲州盐利之‘热’,重甲锋芒之‘火’,恐也未必逊色多少。”
王玉瑱恭敬垂首,语气却沉稳坚定:“陛下殿中烛火,照见的是九州万方、亿兆黎庶的安暖,乃是煌煌天光。而嶲州之热,不过边陲一隅之光,萤火之微,岂敢与日月争辉,与天光相较?”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而道:
“灯焰欲燃得高远明亮,须依仗坚实灯柱擎托;灯柱欲立得稳固长久,亦须承托于厚重基座。
昔年,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受汉武帝遗诏辅政,领尚书事,权倾朝野。
昭帝幼冲,政无巨细,悉决于光;乃至后来废立天子,亦在其一念之间。”
李世民沉默地听着,步伐放缓。
“然霍光终生,未曾摘去头上那顶‘汉’家冠冕。” 王玉瑱转过身,面向皇帝,目光清澈而深邃,如静夜寒潭。
“非不能也,实不愿也。灯柱若自以为可取代灯焰,抽身独燃,则顷刻之间,便成焦炭飞灰。
其身后家族倾覆之祸,正是后人忘却了,此灯终究立于汉家宫阙之内,其光终究为映照汉室山河。”
李世民忽然轻笑,笑声在廊间回荡:“卿以霍光自喻?你王氏如今,可曾录尚书事、执掌中枢机要乎?”
“非也。” 王玉瑱倏然撩袍,单膝跪于冰冷的地砖之上,仰首而言,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
“臣乃以此喻陛下——您,便是那擎托大唐煌煌天光的擎天之柱。霍光之幸,非在于总揽权柄,而在于得遇昭、宣二帝。
昭帝虽幼,能以国士之礼待之;宣帝虽深忌,仍念其安定社稷、策立之功。
君臣之间,便当如灯柱与焰,相倚相生,而非相疑相忌。”
他抬起眼眸,殿外渐盛的晨光与廊内残烛之光交映在他眼中,漾起一片赤诚与决然:
“臣王氏一门,父子四人,皆沐皇恩。先父叔玠公,受封郡公,领袖清流,为文臣之楷模;
家兄崇基,位列吏部侍郎,执掌铨选;
三弟敬直,更是蒙陛下天恩,得以尚公主。
陛下,我王氏每一个人,皆是您擎托这大唐盛世光华的一根灯柱。柱稳,则焰明;焰明,则殿宇辉煌;殿宇辉煌……”
他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凿刻而出:
“方显在这泱泱大唐的浩瀚夜色之中,唯有陛下您这一轮明月,永悬中天,光耀千古,无人可及,亦无人可代!”
廊道内一片寂静,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晨钟,嗡嗡回荡。
李世民静默良久,目光越过王玉瑱,望向廊外那轮即将被朝阳取代的淡淡残月,背影在曦光中挺拔如松,又似承载着万钧之重。
终于,他轻声开口,似问似叹:
“好一个‘灯柱与焰’……然则,霍光身死不久,霍氏便遭族诛。此乃汉宣帝寡恩忘旧么?”
“非宣帝寡恩,” 王玉瑱仍跪于地,声音却愈发清晰坚定,掷地有声,“是霍氏后人忘了根本!”
“灯柱终究是柱,纵使镶金嵌玉、雕龙画凤,亦不可妄自称谓日月,更不可生出僭越之心,遮蔽天光。
臣,王玉瑱,愿率长安王氏一族,做陛下最稳的基柱,最利的锋刃,最忠的守夜人——不求柱身显赫,不慕权柄熏天,但求陛下……允准在这柱身之上,永镌‘贞观’二字,与大唐山河,同寿共辉!”
李世民蓦然转身,天子的威仪与一丝复杂的动容在他眼中交织。
他伸出手,虚扶一下:
“起吧。”
王玉瑱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透过这副年轻坚毅的皮囊,看清其下那颗历经磨难却依旧灼热、懂得进退的忠心。
“告诉你兄长王崇基,”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分量,“丁忧之期届满,便不必在嶲州蹉跎了。让他回长安来,朕之朝堂,仍有他的位置。”
王玉瑱心中大石轰然落地,他再次深深下拜,额头触及冰冷地砖:
“臣,王玉瑱,代王氏一门,叩谢陛下天恩!王氏愿为陛下,燃此百年风骨,尽此满腔赤诚,照我大唐万里山河,永世长安!”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夜色,涌入廊道,将君臣二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一夜密谈,腥风血雨的过往与波澜壮阔的未来,似乎都在这“灯柱与焰”的隐喻中,找到了一个危险而稳固的平衡点。
前路依然莫测,但至少在此刻,甘露殿外的天空,正露出一片贞观年间,常见的、清朗的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