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沉檀香息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于梁柱间的无形重压。
鎏金蟠龙柱上的光影似乎都凝滞了,静候着御座之上的天子开启这场注定惊心动魄的问对。
李世民并未先向王玉瑱发难,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的朗廷杰。
“朗将军。”皇帝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并州军务,近年可还平稳?”
“去岁冬,朝廷拨付的御寒衣甲与修缮边堡的银钱,可曾足额发放至士卒手中?今春募兵,员额几何,操练可勤?”
朗廷杰心头一紧,万料不到天子先问及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细务。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将并州军近年防务、钱粮发放、兵员操演等情状,一一据实回禀。
其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见并非尸位素餐之辈。
他答得谨慎,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不知圣意究竟何在。
更令他意外的是,李世民听完其述职,并未顺势追问那夜太原王府的具体情状,甚至未提“天雷”只字片语,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句:
“朗将军勤勉任事,朕知道了。”
朗廷杰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全然摸不透这位天可汗的心思。
这是要包庇王玉瑱,将此事轻轻揭过?还是暴风雨前的诡异平静,另有雷霆手段?
他偷眼觑了一下御案后皇帝平静无波的面容,只觉那深渊般的目光仿佛能洞悉自己所有侥幸与权衡。
‘罢了,’他暗自喟叹,‘无论如何,吾已将此煞星“护送”回京,未使其在并州地界再生更大变故,对朝廷、对王氏、对关陇各方,勉强算是有了交代。
至于后续如何发落,那是长安城最高处的博弈,非我一介边将所能置喙。’
似乎看穿了他急于脱身的心思,李世民不再多言,只挥了挥袍袖:“朗将军一路辛苦,且先退下歇息吧。”
“末将告退!”朗廷杰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倒退数步,方才转身,几乎是屏着呼吸,快步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至殿外阳光重新笼罩周身,他才觉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随着朗廷杰的离去,甘露殿内仿佛又空旷安静了数分。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独自立于殿中的玄色身影之上。
李世民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王玉瑱身上。
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审视,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御座上的天子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
“朕……” 他顿了顿,似乎真在斟酌词句,“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话未说完,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骤然袭来,打断了他的话语。
李世民以拳抵唇,侧过脸去,肩背微微耸动,原本威严的面容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隐现。
殿中众臣无不心头一凛,纷纷垂下目光,不敢直视天子此刻略显脆弱的病容。
内侍慌忙奉上温热的蜜水。
李世民接过,饮了几口,勉强压下喉间痒意,将那精巧的玉杯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再抬眼时,面上潮红稍退,神情已恢复平静,只是声音里透出一种淡淡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少卿留下。其余诸卿,皆退下吧。”
房玄龄、温彦博等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怔,相互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他们本已准备好言辞,欲在关键时刻为王玉瑱陈情转圜,至少保其性命。可陛下竟要独问?
这固然可能是留有余地,但也可能是……不欲令旁人知晓某些隐秘,或决意独断乾坤。
房玄龄暗叹一声,经过王玉瑱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快速掠过其面庞,带着深深的告诫与期冀——此刻,唯有坦诚,或有一线生机。
众臣依序躬身退出,步履放得极轻。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最后一丝天光被收束,殿内更显幽深,只有御案旁的宫灯与高窗滤下的有限光亮,勾勒出两人对峙的轮廓。
当最后一名臣子的衣袂消失在门缝之后,御座之上,李世民那始终挺直的帝王脊梁,似乎瞬间松懈下来几分。
他不再强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仪,身体向后靠入椅背,甚至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发出了一声沉重而疲惫的喘息,在空荡的大殿内回响。
片刻,他抬眼,看向依旧垂手立于殿中的王玉瑱,招了招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卸下部分伪装后的直接:
“近前来。”
王玉瑱依言上前数步,在御阶之下停住。
李世民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沉静、却已沾染了太多边塞风霜与血腥算计的脸庞,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混杂着怒意与痛心的斥骂:
“你这混账东西!”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砚台轻轻一跳,自己也因用力而引发一阵轻咳。
他抓起倚在御座旁那柄装饰着宝石、平日更多作为仪仗的天子剑,并未拔剑,而是提着沉重的剑鞘,竟有些踉跄地走下御阶。
王玉瑱身形微僵,愣在原地。
走?抗旨不遵。不走?难道真让天子亲手杖责?电光石火间,他心一横,索性闭上了眼睛,绷紧身躯,准备硬受几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他睁开眼,只见李世民已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处,手中剑鞘垂地,并未举起。
皇帝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他,那目光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失望,是痛惜,是追忆,还有一丝……无奈。
良久,李世民忽然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不少力气,他不再看王玉瑱,竟转身,有些随意地坐在了那光洁冰冷的御阶之上,将天子剑搁在一旁。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处,动作竟带着几分家常的随意,与方才殿上威严的天子判若两人。
“过来坐吧。”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疲惫,也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长辈对子侄的疲倦倾诉欲。
“给朕说说……十多年前,汉王府那一夜,你究竟为何要用那‘天雷’之物,将其夷为平地?事后,又为何突然远遁嶲州,不声不响经营起偌大盐场,蓄养私兵,乃至今日……闹出这般泼天祸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顶藻井的阴影,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许多久远的画面。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恩怨情仇,今日,你无需再隐瞒,也无从隐瞒。给朕,从头到尾,说个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