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重骑如黑色铁流般,涌出太原王氏那扇被火药与暴力撕裂的朱漆大门,马蹄踏在染血的石阶与长街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回响,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惊心。
然而,刚一拐出府前广场,通往城门的主道之上,景象却截然不同。
火把如龙,甲光映月。
并州军主力已然层层列阵,枪戟如林,弓弩上弦,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骑兵控扼两翼,步卒结阵于前,人数之众,远非王氏私兵可比,肃杀之气凝成实质,与玄甲骑军散发的凛冽寒意在空中隐隐对冲。
但诡异的是,这支兵马虽围困甚严,却无一将校出面喊话,更无进攻号令,只是沉默地僵持着,彷佛在等待某个难以决断的命令。
事实上,此刻并州军指挥使朗廷杰,正藏身于中军一面“朗”字将旗之下,眉头拧成了疙瘩,内心天人交战。
他年约四旬,面庞黧黑,颌下短髯硬挺,此刻却全无平日治军的果决。
放行?他恨不得立刻让开大道,躬身送走这尊煞神。
那惊天动地的“天雷”巨响,王府内隐约传来的惨呼与随后死一般的寂静,还有眼前这百余骑虽经厮杀却阵型严整、煞气更盛的玄甲怪物……无不说明今夜之事,绝非他一个区区并州指挥使能掺和得起的。
这些长安顶尖门阀的倾轧,暗藏的王权算计,宛如深不见底的漩涡,稍一沾身,便是灭顶之灾。
‘速速让开,只当从未听闻,或可保全身家。’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急呼。
然而,另一个更现实的声音立刻反驳:‘朗廷杰啊朗廷杰,那声响动半个并州城都听见了!王府被袭,族长横死,若你就此放行,明日弹劾你‘畏敌纵凶’、‘玩忽职守’的奏章,怕是要堆满陛下的御案!这项上人头,连同这身官袍,还要不要了?’
可若不放……朗廷杰眼角抽搐,望向那沉默如铁的玄甲骑阵。
万一……万一那王玉瑱手中还有那等“天雷”之物,不需百八十个,便是再来三五个,在这并州城内爆开……他打了个寒颤,那将不再是官场风波,而是泼天大祸!
再加上这些装备诡异、战力骇人的重骑,若真冲突起来,纵使己方人数占优,胜负亦在未知之天。
最要命的是,若自己不慎伤了甚至杀了这位身负皇命的送亲副使、太常少卿……那后果,他简直不敢去想。
就在他焦躁万分、进退维谷之际,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窜到将旗之下,脸色发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将军!那伙黑甲骑兵里,出来个头领模样的人,隔着阵喊话,说……说……”
“说什么?吞吞吐吐!”朗廷杰正自烦躁,低声喝道。
亲兵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让咱们速速让开道路,否则……否则便以‘天雷’开路,还说……让将军莫要自误……”
朗廷杰脸色一黑,怒道:“混账!他们真敢如此狂妄?!”
亲兵苦着脸,声音更低:“弟兄们……弟兄们听了都有些……发憷。那玩意儿……实在不似人间该有之物。将军,您看是不是……”
话里话外,竟隐有劝退之意。
“没出息的东西!”朗廷杰气得抬脚虚踹了亲兵一下,自己也觉脸上无光。
他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属下可以露怯,他身为主将,万不能先堕了气势。可这僵局,必须打破。
他目光闪烁,终是咬牙,沉声吩咐:“调一队最精锐的亲兵过来,护持本将左右。本将要亲自过去,与那位……王少卿,当面一谈!”
“是!”
不多时,朗廷杰在一队刀甲鲜明、神色紧张的亲兵簇拥下,穿过层层阵列,来到两军对峙的最前沿。
火把光芒跃动,映照出对面玄甲骑士眼中冰冷的反光,以及那匹神骏的“乌云踏雪”背上,王玉瑱沉静却隐含不耐的面容。
朗廷杰在距王玉瑱马前十步处站定,按捺住心中悸动,抱拳拱手,声音尽力保持平稳洪亮:
“在下并州军指挥使朗廷杰,见过送亲副使王少卿!甲胄在身,恕本将不能全礼!”
王玉瑱端坐马上,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朗廷杰与其身后严阵以待的兵马,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随手将马鞭搭在鞍前,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力。
朗廷杰感到额角微有汗意,硬着头皮继续道:“王少卿,今夜之事……动静实在不小。”
“末将职责所在,守护并州城防与百姓安宁,不得不出此下策,拦阻贵属去路,还望少卿体谅。”
王玉瑱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朗将军既知本官身份,当知本官奉皇命往返吐蕃,身负要务。”
“今夜之事,乃本官处理宗族私务,些许动静,惊扰地方,本官自会向朝廷具表说明。
可将军此刻率军围堵,意欲何为?莫非要将本官这堂堂朝廷钦使,当作犯官叛将擒拿不成?”
话语不重,却字字如锥,直指要害。
朗廷杰背后冷汗涔涔,连忙道:“少卿言重了!末将岂敢!只是……只是职责所在,王氏之事又非同小可,末将若就此放行,实在无法向朝廷交代……”
他心思急转,终于咬牙抛出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暗含机杼的提议:“少卿明鉴,末将绝无为难之意。”
“不如这样——由末将亲率一部精锐,沿途‘护送’少卿一行前往长安。
如此,既全了少卿行程,末将也好对上下有个交代,言明是护卫钦使,以防路途不靖,少卿以为如何?”
“护送?” 王玉瑱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名为护送,实为押解监视,将这场血腥变故的“苦主”与“疑犯”一同送至长安,交由朝廷圣裁。
这朗廷杰,倒也不全是草包,想出这么个两全……或者说两不全的法子。
王玉瑱心中冷笑,他何尝不知,今夜那声“天雷”巨响,必会以最快的速度震动长安。
无需几日,李世民的旨意恐怕就会抵达,召他入京问询乃是必然。与其那时被动奉召,不如现在顺水推舟。
更何况……
他目光掠过朗廷杰身后那些衣甲鲜明、打着朝廷旗号的并州军。
有此数千官军“护送”在侧,一路东去,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关陇世家死士,还敢如狼嚎峪那般公然设伏截杀么?
对钦使动手,或可推诿于盗匪流寇;但若攻击成建制的朝廷兵马,那便是形同造反,任他荥阳郑氏、长孙一门如何势大,也绝不敢轻易踏破这条红线!
这正是他面对并州军围困,始终克制,未令玄甲骑军强行冲阵的深层考量。
杀戮府兵与冲击朝廷边军,性质截然不同。
思及此,王玉瑱面上冷意稍敛,仿佛沉吟片刻,方才缓缓点头:
“朗将军恪尽职守,其情可悯。既然将军愿率军,护卫本官这‘惊扰了地方’的钦使回京,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他语速平缓,却特意在“护卫”与“惊扰了地方”几字上略作停顿,听得朗廷杰心头一跳,却也只能讪讪赔笑:
“少卿体恤,末将感激不尽!如此,便请少卿稍候,末将这便整顿兵马,为少卿……开道护送!”
一场剑拔弩张的危机,就在这各怀心思的对话中,暂时化为了看似“体面”的同行。
玄甲依旧森寒,并州军亦未撤围,但那股一触即发的厮杀之气,却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暗流涌动的微妙平衡。
王玉瑱抬眼,望向东南长安方向,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来到大唐之后,最难的一场考验。
而身边这支“护卫”他的兵马,既是暂时的盾牌,也是通往下一场权谋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