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血腥混杂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雕梁画栋之间。
玄甲重骑方才那阵短促而暴烈的金属风暴过后,庭院内一时只剩下伤者的微弱呻吟与血滴坠地的嗒嗒轻响。
满地狼藉中,横陈着府兵的尸首与碎裂的弓弩,猩红肆意漫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倒映出廊檐下那一张张失色的脸。
王阔手中那根象征宗族权柄的紫檀鸠首杖,此刻正随着他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杖尾叩击着染血的地面,发出空洞而细碎的回音。
这位历经风雨、执掌宗族数十载的老人,浑浊的眼瞳深处,首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源于未知力量的惊悸。
立于他身侧的新族长王承宗,面色青白交加,眼见那百余玄甲骑士沉默如渊,杀意未敛,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又半步,试图将身形隐入几名心腹族老之后。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骤然响起!
一支黝黑无光的短矢如毒蛇吐信,擦着王承宗皂靴的前尖,狠狠钉入他脚前半尺之地的金砖缝隙!
箭羽剧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余韵。
王承宗浑身一僵,抬起的脚悬在半空,再不敢落下。
冰冷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更添几分金属摩擦般的生硬与漠然:“王族长这是欲往何处?你我之间,陈年旧账,新添血债,尚未算清。”
王玉瑱缓缓转眸,面甲上那两个幽深的眼孔,如寒潭般扫过廊下那些虽强作镇定,却已掩不住惊惶的宾客。
关陇各家的话事人,五姓七望的代表,此刻皆在此列。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刮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还有诸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透凝滞的空气。
“崤山道上,谋我兄长惊尘性命时;垂涎嶲州盐利,暗中勾连瓜分时;狼嚎峪前,布下天罗地网欲置我于死地时……可曾想过,王某亦有归来清算之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扣住覆面铁甲的边缘。
“今日,便先收些利钱。”
“咔嗒”轻响,面甲被摘下。
一张清俊却毫无血色的面容显露出来,眉峰如刀,眸色沉暗如子夜寒星,其中不见丝毫波澜,唯有冻结万物的森然。
这张脸,与这满庭血腥、森严甲胄形成诡异而骇人的对比。
“玉瑱侄儿!”一名白发萧萧、位列宗堂上座的王氏族老颤巍巍向前一步,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同宗同源,血脉相连啊!何至于此,何至于兵戈相向,同室操戈啊!快快令儿郎们退下,万事皆可商议……”
“商议?” 王玉瑱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径直打断老者的哀求。
“我父王珪,临终前亲手所书之分宗文书,墨迹犹新。自那一刻起,我长安一支,便与你太原王氏,恩断义绝,泾渭分明!”
“可…可这血脉亲情,岂是一纸文书所能尽断?玉瑱,听老朽一言,收手吧…”另一族老捶胸顿足。
“血脉亲情?” 王玉瑱忽地轻笑出声,笑声却比严冬朔风更冷,“他王承宗联合五姓七望设局害我兄长惊尘之时,可曾顾念半分血脉亲情?”
“尔等默许甚至暗中推动,欲分食我嶲州盐场这块肥肉时,可还记得‘同气连枝’?坐视关陇死士于归途屡次截杀于我时,又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宗族之谊’?”
三问如刀,刀刀见血,斩向堂前。
一群族老面色剧变,惊疑、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面色铁青的王阔与牙关紧咬的王承宗。
许多他们曾觉蹊跷却未深究,或有所耳闻却选择漠然的旧事,此刻被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正当庭中气氛僵窒欲裂之际,府宅之外,由远及近,陡然传来纷乱却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如闷雷滚地,又如潮水拍岸,迅速由四面八方向王府合围!
一名浑身浴血、头盔歪斜的王府护卫连滚爬爬冲入庭院,嘶声喊道:“老族长!族长!并…并州军!指挥使亲率骑步卒近万,已将府邸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绝处逢生!
王承宗原本惨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惊惧之色稍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戾与得色。
他猛地挺直腰背,指着王玉瑱厉声反诘:
“王玉瑱!休要在此妖言惑众,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兄弟二人因当年我父未举荐王崇基为族长候选,心怀叵测,积怨成仇!”
“今日竟敢捏造是非,勾结不明兵马,犯我宗祠,屠我族兵,毁我庆典!
我父当年念在同宗,还曾为‘酒谪仙’之事多方斡旋,如今看来,当真是养虎遗患,一片苦心喂了狼心狗肺之徒!”
他料定王玉瑱必要辩驳,甚至已想好后续说辞,联络外围并州军里应外合。
然而,王玉瑱只是静静看着他,如同看一具死物。
待他话音落下,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又如何?”
王承宗一噎。
王玉瑱缓缓抬起右臂,那具刚刚制造过死亡风暴的奇异臂弩,稳稳对准了王承宗的眉心。
“今日,此间众人,或可生离。”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似阎罗判词,“唯独你,王承宗,必死无疑。”
王承宗脸上血色尽褪,如坠冰窟,身体僵硬,竟连躲避的力气都似被抽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洞洞的弩口。
千钧一发!
“玉瑱……且慢动手!”
一声虚弱却竭力提高的呼唤,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从人群后方传来。
宾客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两名仆役搀扶着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入这片修罗场。
来人约莫六十余岁年纪,却已头发灰白,面容枯槁,颧骨高凸,裹在一件厚重的苍青色棉袍中,身形佝偻,不住轻咳,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耗尽全力,正是昔日曾任徐州刺史、王惊尘的生父——王玄。
“玉瑱…咳咳…咳…先…先勿动手…”
王玄喘着气,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目光扫过满庭血腥与森严甲骑,最后落在王玉瑱身上,复杂难言。
王玉瑱凝视着这位多年未见的叔父,记忆中那位显赫又从容清癯的长辈,如今竟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满头华发。
他持弩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王玉瑱翻身下马,落地无声。身后,如影随形的段松同样悄无声息地掠至其侧后方半步,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目光鹰隼般扫视全场。
“玄伯父,”王玉瑱开口,声音较之前少了几分凛冽冰寒,“您…何以病重至此?”
王玄又咳了几声,缓缓摆手,目光掠过段松,掠过那些静立如铁铸的玄甲骑士,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与了然。
“无妨…咳咳…老朽之躯,朽木逢秋罢了。玉瑱,听叔父一言,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王玉瑱眉头微蹙,视线转向那些面色各异的世家代表,杀意并未全然消散。
王玄知他心意,喘息着低声道:
“我知你心中恨意滔天…咳咳…欲以此地鲜血祭奠惊尘,震慑群小。然…杀伐过甚,终非…咳咳…长治之道。”
“王承宗之事…宗堂之上,自有公论,王氏族老们也定会给你,给惊尘…一个交代。”
他勉力挺直了些脊背,转向一众惊魂未定的宾客,拱手致意,气弱却清晰:
“诸位…今日王家门内失和,惊扰诸位贤达及宝眷,实乃王家…治家无方之过。老夫…在此,代太原王氏,向各位致歉了。”
场中一片寂静,众人心中虽波澜起伏,惊惧未平,更有对王氏内部龌龊的鄙夷与对王玉瑱那恐怖武力的深深忌惮,但此刻面对着那些沉默的玄甲与幽冷的弩口,谁敢有半分异议?
片刻后,方才那博陵崔氏的老者率先拱手还礼,强笑道:“玄公言重了,家门变故,在所难免。您保重贵体要紧。”
其余人等纷纷附和,言辞恳切,仿佛方才的刀光血影、死亡威胁从未发生。
王玄微微颔首,再次看向王玉瑱,眼中带着恳请。
王玉瑱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臂。他侧首,对身后轻轻挥了挥手。
玄甲骑士们无声而动,如黑色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府外的通道,甲叶轻响,寒意森森。
各家代表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携着家眷仆从,低首垂目,匆匆穿过那条由玄甲与鲜血构成的通道,迅速消失在王府大门之外。
喧嚣褪去,满地血腥之中,只剩下太原王氏族人,以及那百余尊沉默的玄甲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