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城,临时公主府内。
秋末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素绢,滤成了薄薄一片清冷的光晕,斜斜铺陈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文成公主并未安坐,而是斜倚在临窗的湘妃竹榻边,臂肘支着窗棂,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庭院。
院中几株叶片早已凋零大半的胡杨,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簌簌抖动,最后几片倔强的枯黄叶子,终究抵不过风力,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这萧瑟之景,与记忆里长安深秋时银杏金灿、枫叶如火的绚烂,截然不同,更添离人愁绪。
正怔忡间,一名青衣内侍悄步进入外间,隔着珠帘躬身禀报:“启禀公主殿下,太常少卿王大人,已于府外候见。”
文成公主略感意外,微微侧首:“王少卿?他……有何事求见?” 自离长安,这位副使除了必要的公务禀报或自己召见,极少主动前来。
“王大人言,是奉公主召见而来。” 内侍答道。
“我何时……” 文成公主话到一半,蓦地顿住,眼风扫向侍立在一旁的贴身侍女。
那侍女接触到公主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去,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显然心虚,文成公主瞬间了然。
她心中微恼婢子的擅作主张,却又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在这全然陌生的边城,能有个来自长安、且……不那么拘谨刻板的人说说话,似乎也并非全然坏事。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绪,淡声道:“既如此,请王少卿进来吧。”
片刻,王玉瑱在内侍引导下步入厅中。
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暗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风尘之色已洗去,眉眼间是惯常的沉静。
“臣王玉瑱,见过公主殿下。不知公主召见,有何吩咐?”
文成公主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底那点因侍女自作主张而产生的微窘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无奈,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她并未拆穿侍女,只顺着话头,略带疑惑地反问:“王少卿前来,是为何事?”
王玉瑱抬起眼帘,目光清正:“非是臣有事,乃是方才公主遣内侍相召,言有事相商。臣不敢怠慢,即刻前来。”
文成公主闻言,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恍然与歉意,微微颔首:“原是此事……许是下面的人传话有误,劳动王少卿跑这一趟。本宫并无急务。”
王玉瑱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又极快地扫过那低头不语的侍女,心中已然明了。
他神色不变,拱手道:“既是误会,公主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不打扰公主清净。”
“等等。”
就在王玉瑱欲转身之际,文成公主忽然出声叫住了他。她离开窗边,向前走了两步,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轮廓。
她望着王玉瑱,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即将踏入未知之地前、对故土风物最后流连的怅惘:
“王少卿既已来了……不如,陪本宫出去走走,看看这鄯州城的风土人情吧。此地一别,再想踏足大唐城池,领略中原市井风貌……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脆弱的依赖。
王玉瑱沉默了一瞬,他本意是去勘察城防与地形,但公主此言,于情于理,他都难以推拒。
他垂下眼帘,沉声应道:“臣,遵命。臣便在府外等候殿下銮驾。”
“不必车驾。” 文成公主却摇了摇头,素手轻抬,示意侍女取来一顶浅碧色轻纱帷帽,“今日天色尚好,步行即可。更……便宜些。”
约莫一盏茶后,公主府侧门悄然开启。
文成公主已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女子式样的藕荷色缎面夹袄与月白长裙,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面上覆着轻纱帷帽,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却隐含忧思的明眸。
她身边仅跟着两名同样衣着简素的侍女,以及两名扮作家丁模样、但眼神锐利的金吾卫护卫。
王玉瑱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半步,低声道:“公主,边城之地,鱼龙混杂,仅带这些人,是否过于简从?毕竟安危为重。”
文成公主隔着轻纱看向他,帷帽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些许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怎么,王少卿麾下明里暗里护卫如云,难道还护不住本宫这一个即将远嫁的公主么?还是说,王少卿对自己的布置……并无信心?”
王玉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一下,抬眼看去,只见纱幕后那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自己,竟有几分执拗与探究。
他忽地放松了紧绷的神色,嘴角也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主说笑了。既如此,公主请。”
“有劳王少卿引路。” 文成公主微微颔首,当先步出了府门。
鄯州城内街市。
与长安东西两市那种摩肩接踵、喧嚣沸腾的盛世繁华截然不同,鄯州的街市显得空旷而冷清。
街道算得上宽敞,却行人稀疏,两旁的店铺大多门庭寥落,货品也以皮毛、毡毯、粗盐、风干的肉脯等边地特产为主,少见中原精巧之物。
深秋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穿街过巷,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更添几分萧瑟。
王玉瑱看似随意地走在文成公主侧前方半步处,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的屋舍布局、巷道走向、城墙垛口,心中默默勾勒着这座边城的防御要点与可能的薄弱之处。
而文成公主的目光,则更多地流连于街上的行人。
她看到的多是面色黧黑、脸颊带着高原红晕的边民,他们步履匆匆,眼神警惕或麻木,脸上少见长安百姓那种富足安乐带来的闲适笑容,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与边地严酷环境磨砺出的粗糙与沉默。
偶尔有孩童跑过,衣衫也多是破旧打补丁的,小脸被风吹得皴裂。
走着走着,文成公主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她怔怔地望着街角一处向阳的断墙下。
那里蜷缩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衣衫褴褛难以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里面空空如也。
小乞丐的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来往稀疏的行人,没有哀求,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文成公主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生在帝王家,长于深宫,虽知民间疾苦多来自书本与旁人转述,但如此直击眼前的贫瘠与无助,仍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不适与……愧疚?
她即将远嫁,享公主尊荣,而她的子民,却在此地忍受这样的困苦。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侧头对身旁的侍女轻声吩咐:“去,取些银钱予他……”
“公主且慢。” 王玉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文成公主讶然转头看向他,帷帽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王玉瑱并未解释,只是从自己袖中掏出几枚开元通宝,递给一旁扮作护卫的金吾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护卫点头,接过铜钱,走到小乞丐面前,并未多言,只将铜钱轻轻丢进了那只破碗中,发出几声清脆的撞击声,随即迅速退回。
小乞丐似乎被这声响惊动,茫然地抬眼看了看碗里的钱,又看了看迅速退开的护卫,最终将目光投向文成公主一行人,眼中依旧没什么神采,只是本能地将破碗往怀里收了收。
文成公主看着王玉瑱这一系列动作,心中疑惑与一丝不悦交织。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带着不解与隐隐的责问:“王少卿这是何意?为何阻我施舍?你那几枚铜钱,与我予他些银钱,有何不同?
莫非王少卿也吝惜这点财物?还是说……王少卿手握嶲州盐场巨利,却对眼前鄯州百姓的窘境,视若无睹,从未想过略施援手,解一方之困?”
她的语气渐渐有些激动,连着多日积压的离愁、对前路的惶恐、以及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王玉瑱听着她的质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小乞丐,又看向远处几个看似无意、实则目光总往这边飘的闲汉,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公主仁心,臣岂会不知。”
“只是,公主可知,在此等边城,若让那孩子一次得了足以引人觊觎的银钱,而非这几枚仅够买一两个胡饼的铜钱……今夜日落之前,那银钱便未必还在他手中。
明日朝阳升起时,这墙角下,或许就只剩一具冰冷的幼小尸骸了。施舍,有时并非善举,而是催命符。”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文成公主被轻纱遮掩的脸上,继续道:“至于鄯州百姓生计,此乃鄯州刺史职责所在,关乎边镇稳定、军需民治。
臣身为太常少卿,奉旨送亲,若越俎代庖,干预地方政务,非但不能解困,反会滋生事端,令刺史难为,朝廷法度紊乱。公主,善心需有智慧为引,方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现实,甚至有些刺耳。文成公主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满腔的悲悯与道德优越感,在王玉瑱这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现实剖析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只觉得心中堵得难受,既有对现实的无力,也有对王玉瑱这种冷漠态度的气恼。
她不再看王玉瑱,赌气般转身,径自向前走去,脚步加快了些许。王玉瑱也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