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鄯州地界,风已带刀。
凛冽的朔风自西北高原席卷而下,掠过枯黄的草甸与裸露的褐色山岩,发出呜呜的尖啸,将天际铅灰色的云层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大唐最西端的雄城,大唐疆域在此戛然而止,再向前,便是苍茫无际、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吐蕃高原。
庞大的送亲使团历经数月跋涉,终于抵达这最后的门户。
队伍中大多数人,无论是金吾卫的健儿,还是随行的官吏仆役,都暗自松了口气——脚踩的终究还是大唐的泥土。
然而,这口气松得并不彻底,一种无形的压力已悄然降临。
自前几日越过某条无形的界限起,许多人便开始出现头痛、心悸、喘息困难的症状,这便是高原给予远方来客最直接、也最平等的“馈赠”。
昨日,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迎亲使者已飞马抵达,恭敬传信:
赞普亲率的迎亲队伍,已在柏海(今青海湖)畔恭候,并体恤地嘱咐,送亲队伍可放缓行程,以免公主凤体骤然登高,难以适应那“空气稀薄、寒苦尤甚”的高原气候。
使团上下,对此感受最深者,莫过于主帅江夏王李道宗。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王爷,此刻面色却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呼吸时常需要刻意调整方能平顺。
但他硬是凭着一股不容退缩的毅力,坚持策马行进,直至鄯州城那饱经风霜的城墙映入眼帘。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他才感到那股强撑的精气神微微一懈。
鄯州刺史早已率属官恭候多时,一应接待事宜安排得极为周全。
见到李道宗神色,刺史心中明了,立刻请来城中熟谙高原病症的资深医者,为其施以针灸,辅以本地特有的红景天等草药煎服调理。
一夜静养后,李道宗果然觉得胸闷气短之感缓和了许多。
……
翌日,临时辟作的公主府内,精致的熏笼驱不散边地清晨侵入骨髓的寒意。
文成公主由侍女服侍着起身,对镜梳妆时,尽管敷了薄粉,仍难掩眼睑下那淡淡的、惹人怜惜的红肿。
贴身侍女默默垂首,心中暗叹:昨夜值夜时,她分明听到内间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如幼猫呜咽般的啜泣声。
公主定是又思念长安了,思念那宫墙内的春日牡丹、太液池的秋月,思念故友、家人,思念那再也回不去的、熟悉的一切。
朝食是刺史府精心准备的,糌粑、酥油茶、炙羊肉,兼有从中原带来的几样精细点心,试图调和两地风味。
然而文成公主只就着清粥用了小半块软糕,便轻轻放下了银箸,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怔怔出神。
侍女不敢多劝,只得悄悄退下,寻了个机会,将公主食欲不振、神情郁郁的情形,禀报了江夏王。
李道宗闻讯,心中忧虑,当即整理衣冠,欲亲自前往宽慰。
行至半路,却猛地想起离京时陛下的叮嘱,以及这一路来那人的职责所在,脚步不由一顿,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与无奈,摇了摇头,转身折返,只吩咐侍女小心伺候,多备些公主素日喜爱的蜜饯果脯。
……
官员下榻区,一座格外恢弘的府邸。
此地原是某位致仕富商的别业,被鄯州刺史特意腾挪出来,用以安置此次送亲副使、太常少卿王玉瑱。
府邸三进带跨院,亭台楼阁虽不及长安精致,却胜在阔朗大气,梁柱彩绘鲜亮,陈设一应俱全,甚至移植了些耐寒的松柏点缀庭院,在这边塞之地,堪称豪奢,足见地方官的用心,乃至几分不易察觉的攀附之意。
后院书房,门窗紧闭,炉火融融,隔绝了外面的风寒。项方与段松二人,一左一右,如两尊铁塔般沉默伫立。
王玉瑱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正缓缓翻阅着一叠以火漆密密封缄的文书。纸页颇厚,墨迹犹新,是段松动用紧急渠道,日夜兼程才送至鄯州的最新密报。
室内唯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王玉瑱的目光逐行扫过,面色平静无波。
密报事无巨细,囊括了长安近月来的风云变幻:侯君集伏诛、郑旭长孙叡身死引发的朝野震动、荥阳郑氏与长孙家的悲怒、宫中陛下的态度……甚至,蓝田县外官道上,玄甲重骑对娄观一行近乎冷酷的“迟来”与漠视,也被记录在册,细节清晰。
良久,王玉瑱合上最后一页密报,将其轻轻置于案头,并未立刻言语。
他提起一旁温在棉套中的越窑青瓷执壶,为自己斟了半盏清茶,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长安那边,” 他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郑德明处,需再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给我盯死了。丧子之痛,断脉之危,以郑德明的心性,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他若想亲手‘报仇’……必会有所动作。”
段松闻言,沉默点头予以回应。
至于密报中提及的娄观之事,王玉瑱竟只字未提,仿佛那页记录从未存在。
侍立一侧的项方,嘴唇翕动了几下,粗豪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犹豫与焦灼。他与娄观少年相识,一同在北疆的刀风剑雪里滚过,袍泽情谊非同一般。
眼见王玉瑱对此事如此轻忽,他心中替娄观憋屈,更怕此事积郁成患。随即他踏前半步,抱拳沉声道:“公子,娄观他……”
话未说完,王玉瑱已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不容置喙的意味,让项方后续求情的话语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终究在那平静的注视下,将满腹言语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退了回去,垂下头,双手紧握成拳。
段松适时上前半步,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公子,尚有一件家事。大公子前些日念叨着嶲州老宅之事,言及旧宅如今人丁渐繁,屋舍略显局促,有意扩建。因不知公子归期,又觉事涉家宅根本,不便自专,想待公子回府后再行定夺。”
王玉瑱听罢,几乎未加思索,便道:“此等家事,兄长与母亲做主便是。如何扩建,扩至何处,一切但凭兄长与母亲心意。所需银钱、人力,嶲州那边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是。” 段松应下,见王玉瑱再无吩咐,便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将空间留给了王玉瑱与项方。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炉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王玉瑱慢饮了一口已温热的茶汤,目光落在那跳跃的火苗上,忽然开口道:“你方才,是想替娄观分辩?”
项方猛地抬头,急声道:“公子明鉴!娄观此人,或许性子慢热,御下有时稍显宽纵,但他对公子绝无二心!当年惊尘公子派他深入北疆,几度生死,他都……”
“那你的意思,是段松别有用心,蓄意构陷?” 王玉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项方悚然一惊。
“断无此意!” 项方连忙否认,额角见汗,“段松为人,寡言重行,对麾下弟兄亦是关照有加,绝非……”
“既然如此,” 王玉瑱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此事便无需再议。待我回到嶲州,自有分晓。”
项方哑口无言,只能再次垂首。他知道,公子心意已决,此刻多说无益。
王玉瑱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鄯州城灰蒙蒙的天空。
其实娄观与段松,并无直接的仇怨,但自娄观麾下的那批,从北疆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悍卒兵痞,因眼热玄甲重骑的装备而屡生事端起,双方下层士卒之间,便已埋下了芥蒂的种子。
娄观对此,纵容多于弹压,甚至隐约有借此敲打段松、项方,为旧部争取更多资源的心思。
而玄甲重骑,自组建之日便独立超然,除了自己,只认段松、项方之令。
蓝田县外,玄甲重骑按兵迟至,固然冷酷,但若细究,他们接到的命令本就是“接应”、“清除追兵”,并无“不惜代价救援娄观部”的明确指令。
说到底,是娄观旧部先前的跋扈,种下了因,才在关键时刻尝到了被“规则”冷漠对待的果。
其中是非曲直,利益纠葛,人心向背,王玉瑱心中如明镜一般。此事确需处置,但绝非在此时此地,亦非凭项方几句袍泽情谊便可轻轻揭过。
他正欲起身,去城头看看这大唐西陲最后一座雄城的真实风貌,忽有内侍轻步而来,在门外恭敬禀报:“王少卿,公主殿下召见。”
王玉瑱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知道了。引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