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县外,天空最东边的墨色被一道极细的银线悄然撕裂,随即晕染开鱼肚白的微光。
然而,这天地将醒的静谧,却被远处县城上空那片妖异跳动的红光粗暴打断。
那红光并非朝霞,而是升腾的烈焰,将低垂的云翳都映成了不祥的血色,在这拂晓时分,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李君羡一勒马缰,身后百余骑百骑司的精锐如同骤然凝固的黑色铁流,齐刷刷停下。马蹄扬起的尘土缓缓飘散,所有人都望向了那片火光。
空气中,除了清晨的凉意和草木气息,一丝清晰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味正随风飘来,其中隐约还夹杂着别的、更令人心悸的味道。
“火势不小……” 李君羡眉头紧锁,心中那缕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这绝非寻常走水。他略一沉吟,迅速下令:“王队正!”
“卑职在!” 一名精悍军官策马上前。
“你带三十人,即刻分头控制蓝田县其余各门!许进不许出!尤其是东、北两向,严加盘查,若有可疑人马强行冲关,格杀勿论!” 李君羡语速极快,目光如电。
“遵命!” 王队正抱拳领命,迅速点齐人马,分头驰去。
李君羡则一抖缰绳:“其余人,随我来!保持队形,警惕四周!”
他率先策马,不再保留速度,如同离弦之箭,率着剩余七十余骑精锐,卷起一股肃杀之气,直奔那片仿佛在燃烧的天空下方。
马蹄踏碎官道的寂静,距离火光中心越近,空气中的灼热感便越明显,喊杀声、金铁交鸣声、以及某种混乱的奔跑追逐声也隐隐传来。
李君羡的心不禁沉了下去,果然出事了……
火光外围,混乱的街口。
郑旭和长孙叡身边,此刻只剩下十余名最为忠心的贴身护卫,手持刀盾,警惕地围成一个半圆,将两位主子护在中央。
其余绝大部分人手,早已被娄观那支决死“突围”的队伍吸引,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般蜂拥追去。
为了功劳,不少人甚至来不及找寻自己的坐骑,两人同乘一骑,或干脆徒步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郑旭与长孙叡骑在马上,焦躁地望着“侯君集”逃跑的方向,既兴奋于猎物终于现身,又担忧会被其逃脱。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截然不同、更加整齐沉重的马蹄声!
两人心中同时一凛,霍然回头。
“还有后手?” 长孙叡惊疑不定。
“难道是侯贼的接应?” 郑旭也握紧了剑柄。
然而,当火光跃动,照亮了那支疾驰而来的队伍为首者的面容时,两人的惊疑瞬间化为了错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虚!
李君羡?!他怎么来了?!还带着如此多的百骑司精锐?!
李君羡同样在马上看清了火光映照下的两张年轻面孔,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长孙无忌的三子?
郑德明的嫡长子?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明显是私兵府卫的人马?看这架势,难道他们也得到了侯君集的消息?
还是说……今夜这蓝田县的漫天火光与隐约杀声,本就与他们有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瞬间掠过李君羡脑海——莫非是有人设局,故意引自己前来?
双方人马在这狭窄街口的意外相遇,使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而紧绷。
郑旭与长孙叡的护卫,下意识地将兵器对准了新的来者,而百骑司的铁骑则无声地展开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手按刀柄,眼神冰冷。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所吸引。火光噼啪,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猜疑。
就在这注意力分散的致命瞬间——
“咻——!”
一道微不可闻、却尖锐到撕裂空气的厉啸,自众人侧后方,那栋门户半掩的幽暗宅邸中,激射而出!
一支箭矢!
它并非寻常羽箭,箭杆更短更硬,箭簇狭长带钩,在跳跃的火光下,通体泛着一种幽蓝发黑的、不似凡铁的诡异寒芒,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冷电般的残影!
这箭矢的轨迹、时机、狠辣,均臻化境!
在场之人,除了久经沙场、对危机有着野兽般直觉的李君羡,以及他身边少数几个同样百战余生的百骑司神射手,根本无人能在那一片嘈杂与光影晃动中察觉这索命的幽光!
李君羡瞳孔骤缩!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箭矢的目标——郑旭!
可距离太远,火声噼啪太响,他根本来不及多做思考,完全是本能地暴喝出声,声如炸雷:
“郑公子!小心冷箭!!!”
然而,他的警告被燃烧的爆裂声、马蹄的躁动、人群的喧哗所吞噬。
郑旭只隐约听到李君羡似乎朝自己喊了句什么,他正因对方的突然出现而惊疑不定,下意识地便想策马上前几步,问个究竟,同时心中还在盘算如何解释眼前局面。
就在他抬腿欲动、心神稍分的这一刹那!一股冰冷的死亡预感,让他汗毛竖起!
他想扭头,想躲闪,但身体的动作远远跟不上意识。
“噗嗤!”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利刃穿透皮肉筋膜的可怖声响,在相对寂静的街口显得格外刺耳。
郑旭只觉得脖颈侧面一凉,随即是一阵短暂的麻木,然后才是火山爆发般的剧痛!
紧接着他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右手颤抖着摸向痛处。
入手一片温热、滑腻、粘稠。
他抽回手,借着火光,看到自己满手都是刺目的、还在不断涌出的——红色。
是血……我的血?
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长孙叡。
他看到长孙叡那张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形,瞳孔扩张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看到周围那些护卫,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他想问:“怎么了?发生何事?”
可喉咙里只涌出大股大股带着气泡的、甜腥的液体,“嗬……嗬……” 的漏气声代替了语言。
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视野开始迅速变暗、旋转。
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从马背上侧摔下去,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倒地瞬间,他涣散的眼角余光,最后瞥见的是李君羡那张写满惊骇、正纵马拼命向自己冲来的面孔,以及远处那吞噬了薛家祖宅、仍在熊熊燃烧、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冲天烈焰。
无尽的黑暗涌来,意识彻底沉沦前,一个名字伴随着彻骨的怨恨与明悟,划过他最后的思绪:
“王……玉瑱……一……定……是……你……”
“郑兄!!!” 长孙叡直到郑旭坠马,溅起的尘埃扑到脸上,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尖叫。
而就在这时——
“轰!”
那扇半掩的宅门被从内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骑如同地狱中冲出的魔神,骤然现身!
马上之人,须发灰白散乱,面容苍老却棱角如铁,一双眼睛在火光下燃烧着复仇与决死的烈焰!
他手中,赫然提着一杆造型奇特、杀气森然的马槊!正是侯君集!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迟疑,侯君集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尚在惊骇失神中的长孙叡!
他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离弦之箭,马槊平端,槊尖直指长孙叡的胸膛!
那速度快得只在火光下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那股沙场宿将冲锋时一往无前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街口!
“保护长孙公子!!” 李君羡在远处见状顿时厉声大喝。
长孙叡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机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竟忘了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旁那名最早反应过来的忠心护卫,眼中却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复杂光芒——若能挡住甚至擒杀侯君集,这功劳……
他将心一横,非但没有躲避,反而猛地拔出腰刀,同时用尽全力,狠狠一掌拍在长孙叡坐骑的后臀上!
“嘶律律——!” 长孙叡的坐骑吃痛,人立而起,随即发疯狂奔,恰恰向着李君羡与百骑司队伍的方向冲去。
而那护卫自己,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催动战马,挥刀迎向了疾冲而来的侯君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擒获逆贼后的封赏与荣耀!
两骑急速接近!
十步!五步!三步!
电光石火之间!
“当——!!!”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爆鸣巨响,猛然炸开!火星在槊锋与刀锋交击处四溅!
没有想象中的缠斗,没有激烈的交锋。
只有一道身影,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连人带刀,从马背上凌空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鲜血狂喷,手中腰刀扭曲变形,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
那护卫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瓦砾堆中,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而侯君集的冲势,几乎未曾有半分停滞!他甚至连看都未看那飞出的护卫一眼,冰冷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了前方正在疯狂逃窜的长孙叡背影!
长孙叡只听到身后那声可怕的巨响和护卫短促的惨叫,肝胆俱裂,拼命鞭打坐骑,向着李君羡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刺骨的杀意越来越近!那是死亡的阴影!
“李将军!救我!!!” 他嘶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完全变调。
李君羡已经策马前冲,试图拦截。
他看到侯君集解决那名护卫后,并未直接追击长孙叡,而是在疾驰中,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侯君集单手持槊,臂上肌肉如钢丝般绞起,腰马合一,借着战马前冲的骇人势能,猛然将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如同投掷标枪一般,向前奋力掷出!
“呜——!”
马槊破空,发出低沉恐怖的呼啸,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色闪电,撕裂空气,直追长孙叡的后心!
这一掷之力,霸道绝伦,仿佛凝聚了侯君集毕生的勇武、仇恨与所有的生命力!
“低头!快低头!!!” 李君羡看得目眦欲裂,再次嘶声大吼,这一次,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长孙叡看到了李君羡疯狂开合的嘴型,也听到了那模糊却充满惊惶的喊声。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大脑的空白,他几乎是凭着身体残留的马术记忆,拼命向马鞍一侧伏低、侧身!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比之前箭矢射中郑旭时更加沉重、更加恐怖!
马槊并未从后心穿透,却因为长孙叡那下意识的躲避动作,锋锐无匹的槊尖自他右侧后背肩胛骨下方狠狠贯入,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穿透血肉、骨骼、筋络,竟从他前胸靠近锁骨的位置,带着一蓬血雨碎骨,狰狞地透了出来!
“啊——!!!!”
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从长孙叡喉中迸发!
他被这恐怖的冲击力带得直接从马背上飞起,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被那杆马槊钉着,斜斜地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滑出数尺,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和喉咙里嗬嗬的进气声。
侯君集的战马此刻才堪堪在长孙叡倒地处附近勒停。
他看都没看地上濒死的长孙叡,目光越过痛苦翻滚的躯体,平静地望向已经率队冲至近前、刀枪出鞘、将他隐隐围住的李君羡与百骑司精锐。
随即侯君集缓缓抽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百炼横刀,刀身映着火光与渐亮的天光,雪亮逼人。
这位曾经的大唐名将,如今的钦命要犯,脸上无悲无喜,无惧无悔,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与即将投身最后战场的、纯粹的武人锐气。
他横刀立马,对着李君羡,以及他身后代表大唐天子威严的百骑司,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李统领,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