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至蓝田的官道上，寅时前后。
夜色浓稠如墨，星月黯淡，唯有急促纷乱的马蹄声，如密集的战鼓，敲碎了京畿之地黎明前最深的寂静。
两股人马合成一队，总计百余人，正星夜兼程，风驰电掣般向蓝田县方向扑去。火把的光芒在疾驰中拉出一道道飘忽不定的赤红色轨迹，映照出一张张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年轻面孔。
郑旭与长孙叡并辔冲在最前。夜风凛冽，扑面如刀，却丝毫吹不散他们眼中那近乎燃烧的亢奋。
连续多日的焦虑、等待与猜疑，此刻尽数转化为对“不世之功”即将到手的疯狂渴望。
肾上腺素冲刷着四肢百骸，使得这两位自幼锦衣玉食、何曾真正经历过风霜险恶的贵胄公子，竟感觉不到丝毫奔波的疲惫，只有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擂动，每一次跳动都似乎在呼喊：“侯君集！泼天功劳！”
“长孙兄！此番若能成事，你我在家族眼中，分量便大不相同了！” 郑旭在颠簸的马背上侧首高喊，声音被疾风撕扯得有些变形，却满是压不住的得意。
长孙叡紧握缰绳，眼神盯着前方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它，直接看到蓝田县内那唾手可得的猎物。
他回应道：“郑兄所言极是！此乃天赐良机！快马加鞭，务必在消息完全扩散、或那老贼再度遁走之前，将其牢牢擒获！”
他们计算着行程，照此速度，抵达蓝田城外，正是天色将明未明、人心最为松懈之时，完美的突袭时刻。
然而，他们并不知晓，就在其身后约一个多时辰路程的官道上，另一支队伍正以更为训练有素且惊人的速度赶赴同一地点。
李君羡一马当先，身后是数百名精挑细选的百骑司精锐。他们未打火把，人马皆着深色服饰，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唯有马蹄踏地的闷响与甲叶偶尔摩擦的轻吟，显露出这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力量。
蓝田县内，段松关押陈内侍的旧据点。
娄观正仔细检查着一具已经安装妥当的臂弩。这弩不同于军中制式，结构更为紧凑精巧，弩臂以复合材木与牛角制成，弩机泛着冷硬的精钢光泽，一旁的箭槽内，并排躺着五支短矢，矢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芒，显然是淬了剧毒。
“啧，巧夺天工。” 略带沙哑的嘲讽声在一旁响起。
侯君集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是赞叹还是讥诮的弧度，“此等杀人利器，若用于边疆，对抗吐蕃、突厥，不知能少死多少大好儿郎，却落在尔等手中，行此阴私勾当，残害异己……呵。”
娄观头也不抬，熟练地将臂弩套上自己的左小臂，用皮扣固定，宽大的袖袍落下，便彻底遮掩了形迹。
他嗤笑一声，反唇相讥：“侯将军此言，未免有失偏颇。论及‘阴私勾当’、‘残害异己’，您当年玄武门之变时，麾下亲兵部曲想必也没少出力吧？
更何况……去年太子谋逆那夜，您带进玄武门的那批老兄弟，最后活下来的，还有几人？他们的血，又该算在谁头上？”
侯君集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骤然闪过痛楚、悔恨与暴戾交织的复杂神色，但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他闭上嘴，不再言语，只是缓缓合上双目，仿佛老僧入定，将外界一切纷扰隔绝。
娄观也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两名暗卫悄步上前，一人牵来一匹神骏的突厥战马，此马骨架高大，四蹄修长，毛色深栗，即使在昏暗的地窖中也难掩其矫健姿态；另一人则双手平托一物，小心走来——那是一杆马槊！
此槊通体黝黑，非木非寻常铁，槊杆似有细密螺旋纹路，握柄处缠着防滑的细麻，槊头并非寻常的扁叶形，而是略带弧度、形似雁翎的狭长锋刃，开了深深血槽，脊线高耸，从槊头至槊鐏浑然一体，月光般的冷光在刃口流转，仅仅看着，便觉一股刺骨的锋锐与杀气扑面而来。
侯君集虽闭着眼，但多年武将的本能，让他对兵甲骏马的感应极其敏锐。他霍然睁眼，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匹战马与那杆异乎寻常的马槊。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瞳孔深处，那沉寂已久的、属于绝世猛将的光芒，一点点重新燃起，越来越亮。他缓缓转头，看向娄观，眼神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询问。
娄观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真诚的笑意：“大战在即，岂能让将军空手上阵？马是凑合了些，从北边弄来的，脚力还成。
这槊……是公子指点，工匠捣鼓了许久才制出来的，份量、重心都与寻常马槊不同，侯将军试试，看是否趁手？”
侯君集没有立刻动作，他盯着那杆马槊，又看了看娄观，眼神锐利如刀：“你就不怕，老夫得了此马此槊，立刻翻脸，杀光你们，纵马远遁？
此等宝马利器在手，莫说你们这三十来人，便是再多一倍，老夫当年也能杀个七进七出！”
地窖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几名暗卫的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或臂弩的机括。
娄观却恍若未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侯将军若想走，现在便可起身离去，门在那边，无人阻拦。只是，之前所有的约定、承诺，自然随之作废。
至于之后……将军是能逃出长安地界，还是会被哪路人马截杀，又或者，太原王氏会不会忽然对某些‘旧事’特别感兴趣……那就非在下所能预料了。”
侯君集死死盯着娄观，胸膛微微起伏。良久，那股逼人的气势缓缓收敛。他自嘲般低哼一声，不再多言，缓缓站起身。
多日将养，他外伤已愈大半，内息也调理得顺畅许多。起身时，那微微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不少，一股久违的、属于沙场统帅的沉凝气场，自然而然散发开来。
他走到战马前，伸手抚过马颈，战马打了个响鼻，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侯君集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不再犹豫，左手一按马鞍，身形矫健地翻身而上，动作流畅，丝毫不见老态。
坐稳后，他右手一伸，沉声道：“槊来！”
托槊的暗卫看向娄观，娄观微微颔首。暗卫上前，恭敬地将那杆沉重的马槊递上。
侯君集五指收拢，握住槊杆。入手瞬间，他臂上肌肉骤然贲起，眼中精光爆射！
这分量，这重心分布，这握持时掌心传来的、仿佛与血脉相连的奇异触感……远超他过去使用过的任何兵器！
“哈！” 他忍不住低喝一声，手腕一抖，那杆沉重的马槊竟如活物般在他手中嗡鸣旋转起来，带起一股低沉的风啸。
槊影如黑龙翻身，最后猛地一停，槊尖如毒龙出洞，直刺向娄观身侧一根用来支撑地窖的粗大梁柱！
娄观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噗——咔嚓！”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后，是木料爆碎的巨响！那足有成人腰身粗细的硬木梁柱，竟被这一槊轻松洞穿！
侯君集手腕再一拧、一抖，蕴含巧劲爆发，被刺穿的梁柱部位顿时炸开，木屑纷飞如雨！
“好槊！好一杆神兵利器！” 侯君集收回马槊，横于身前，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冰冷的槊杆，眼中的光芒炽热无比，仿佛重新找回了生命的意义。
他猛地抬头，看向娄观，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小子！此等战马，此等神槊，还有你们身上那种古怪厉害的臂弩！只要给老夫凑齐一千……不，八百如此装备的悍卒！
老夫担保，西南边陲那些反复无常的蛮部，都将尽数俯首！打下的疆土、收缴的财货，尽归他王玉瑱！如何？这笔买卖，可比眼下这点事情划算得多！”
娄观静静地听着这位曾经统帅千军万马的名将，在神兵利器刺激下迸发出的、近乎本能的战争狂热与交易提议。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侯将军，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回不了头了。公子要的，不是开疆拓土的王侯，至少……现在不是。”
侯君集眼中的狂热光芒渐渐冷却，他看了看手中这杆恐怕此生再难遇第二把的马槊，又看了看娄观平静无波的脸，忽然仰头，发出一阵苍凉却又豁达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罢了！罢了！是老夫痴心妄想了！” 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
“有酒没有？如此良驹神兵在前，强敌环伺在后，岂能无酒？不给老夫饯行，也太小气了些！”
娄观沉吟一下，解下自己腰间一个略显陈旧的皮制酒囊，手腕一抖，扔了过去：“边军带的烈酒，性子冲，省着点喝，就这些了。”
侯君集一把抄住，拔开塞子，仰头便是一大口。浑浊烈辣的液体如火焰般滚入喉肠，灼烧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毫不在意酒水从嘴角溢出，浸湿了花白的胡须和衣襟，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大喝一声：“痛快！这才是男儿该喝的酒！”
他将酒囊扔回给娄观，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
就在这一抹之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才的颓唐、算计、狂躁尽数消失，腰背挺直如松，眼神冰冷锐利如出鞘的刀锋，持槊立马，虽只一人一骑，却仿佛有千军万马随之肃立。
那个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秦王府悍将、大唐开国名将侯君集，在这一刻，似乎短暂地回来了。
“小子，” 他看向娄观，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记得信守承诺。”
娄观郑重抱拳：“将军放心。”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处传来极轻微的响动，一名在外围警戒的暗卫如狸猫般滑入，快步走到娄观身边，低声急报：
“头儿，郑旭和长孙叡的人到了，已入县城，正逐屋搜查，人数约百余，皆是好手。另……百骑司的李君羡，距此已不足半个时辰，速度极快！”
娄观眼中寒光一闪，点了点头。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臂弩和身上的短刃，取出一方黑色面巾，缓缓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按计划，先清外围，尽量拖延，制造混乱。” 他的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走吧，该去‘迎接’我们的贵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