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二月初,太极殿早朝。
金殿巍峨,香烟袅袅。冬日稀薄的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光斑。
文武百官依序肃立,紫袍朱衣,垂绅正笏,在低沉浑厚的净鞭声中,开始了一日的朝议。
一道道经门下省审核、中书省草诏、最终由皇帝朱批的政令,由内侍监张瑾那独特而清晰的嗓音宣读出来。
其中多是例行公事:某地春耕事宜,某州赋税蠲免,某官考绩升迁……流水般的政务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被一一确认,如同帝国庞大躯体中血液的常规流淌。
直到——
“敕令:原蓝田县令薛清砚,勤政干练,考绩优异,擢升为……松州刺史,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张瑾的声音平稳无波,但这道任命落在部分有心人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松州刺史!
就在元日喜庆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之时,前任松州刺史刘壁“突发恶疾,暴毙于任所”的消息,已用六百里加急送到了长安。
此事虽有些突兀,但边疆大吏积劳成疾、水土不服而亡者,并非没有先例,并未引起朝堂过多波澜。
紧接着,吏部关于继任人选的奏报,以惊人的速度走完了所有程序,直达天听,并迅速得到了朱批允准。
这一切快得近乎诡异。
今日当庭宣读,不少官员才恍然察觉,那个补上松州刺史要缺的,竟是王珪之婿,王崇基和王玉瑱的姐夫——薛清砚!
一些嗅觉敏锐者,脑中瞬间便将“刘壁暴卒”、“薛清砚擢升”、“王玉瑱西行”、“嶲州盐场”、“荥阳郑氏”这些碎片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轮廓。
然而,在这大殿之上,真相往往不如利益与恐惧来得直接。
看出端倪的人,或垂眸盯住自己的靴尖,或眼观鼻鼻观心,皆选择了闭口不言。有些浑水,不是谁都敢蹚,有些刀刃,不是谁都愿去试其锋芒。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保持沉默。
吏部尚书、司空长孙无忌,在听到“薛清砚”三个字时,平素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阴沉。
作为掌管天下官员铨选升迁的宰相,他竟对此项重要任命的前期流程毫无印象!那封关键的奏折,仿佛凭空出现,绕过了他这个尚书省主官,直接呈递御前!
是谁?谁有这般能力与胆量?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倏地射向文官班首那位闭目垂立、仿佛神游物外的紫袍老者——尚书令房玄龄。
是这位老友兼政敌的手笔?他想作甚?是要借此敲打自己,还是为王玉瑱那小子铺路、甚至是为王家布局?
一股被刻意忽视、权力被侵削的怒意夹杂着警惕,瞬间涌上长孙无忌心头。他面色一沉,持着玉笏的手微微用力,便欲出列。
松州刺史乃边防要职,位置关键,即便陛下已批红,作为吏部主官,在朝堂上提出异议、要求“再议”,既是职责所在,也是他表态和施加影响的最后机会。
他脚步刚欲移动,身形微倾,甚至已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
然而,就在他抬首的刹那,目光不经意间与御座之上的那道视线撞了个正着。
李世民并未像往常那样,威严地扫视群臣,或专注于听取奏报。
此刻,皇帝的目光平静得有些异常,正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询问,没有鼓励,也没有阻止,只是一种深潭般的、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又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什么。
只这一眼,长孙无忌便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陡然窜起,瞬间弥漫至四肢百骸!那平静目光下蕴含的威压与深意,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震慑力。
他猛然想起往日甘露殿中陛下的态度,想起关于盐场、关于王玉瑱的那些未尽之言……陛下是知情的!甚至可能,这一切本就是陛下的默许乃至推动!
他抬起的脚僵在了半空,喉头那已到唇边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所有的不满、质疑、权谋算计,在这道平静的帝王目光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维持着那个略显古怪的、欲进未进的姿势,直到张瑾继续宣读下一条政令,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般,缓缓地、极其不自然地收回了脚步,重新垂首肃立,只是紫袍宽袖之下,手指已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直到散朝的钟鼓声响起,长孙无忌都未再发一言。他随着人流退出太极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一片。
走出殿外,沿着漫长的汉白玉台阶下行,他正兀自平复心绪,却瞥见晋王李治独自立在廊柱的阴影下,年轻的眉头微微蹙着,面有忧色,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长孙无忌心中一动,莫非晋王殿下也察觉到了松州刺史任命背后的蹊跷,在为朝局担忧?
他正想上前,以长辈和重臣的身份稍作宽慰,并试探口风,却见一名身着低品阶内侍服饰的宦官,鬼鬼祟祟地靠近李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李治神色微变,点了点头,竟随着那名内侍,迅速转向一条通往内苑的僻静回廊,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长孙无忌的脚步顿住了,眉头深深锁起。
晋王与内侍私下接触?所为何事?看那内侍的神色举止,绝非寻常公事禀报。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但他深知宫廷之事水深莫测,此刻自己心绪不宁,绝非深究之时。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回廊入口,最终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朝服,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莫测,迈步离开了太极殿前的广场。
太极殿外,某处隐蔽的凉亭。
确保四周无人后,那名收了李治赏赐的内侍才压低声音,带着讨好的谄媚,小心翼翼地说道:
“殿下放心,您打听的那位……确是陛下亲封不久的武才人。乃应国公、荆州都督武士彟公的次女,闺名不详,如今在甘露殿侍奉笔墨。”
李治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那日随父皇病榻问安,偶然瞥见的那一抹浅碧色身影,惊鸿一瞥,其清丽脱俗的容颜、沉静从容的气度,便如一枚石子投入他年轻的心湖,漾开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此刻得知她果然是后宫妃嫔,且是父皇身边的才人,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顿时变得复杂而沉重,夹杂着怅惘、失落,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危险的悸动。
他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小袋金瓜子递了过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有劳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内侍双手接过,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殿下放心,老奴晓得轻重!今日之事,烂在肚里,带进棺材,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说罢,又行了一礼,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李治独自站在凉亭中,春寒料峭的风穿过亭柱,拂动他的亲王袍服。他望向甘露殿的方向,目光悠远,心中那份隐秘的波澜,与这宏大宫廷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些种子一旦埋下,便注定要在阴影里悄然生长。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送亲使团。
漫长的队伍已经穿越了渭州,继续向西。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渐渐被更加苍茫雄浑的山川所取代。风愈发凛冽干燥,带着塞外特有的气息。
此刻,他们已行至临州境内。
这里是陇右道的最后一站,再往前,渡过黄河,便将正式踏入古称“河湟”的羌戎之地,那是与中原风貌迥异的世界,也是文成公主即将扎根的异乡起点。
文成公主坐在微微摇晃的銮驾中,轻轻掀开侧帘一角,望着窗外截然不同的景色:赭红色的山岩,稀疏耐寒的灌木,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偶有苍鹰盘旋。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对未知的惶惑、对故土的眷恋、以及肩负使命的孤勇的复杂情绪,悄然攫住了她的心。
离殇,不仅仅是对长安的告别,更是对一种熟悉的生活与文化背景的剥离。
在官员队伍中策马缓行的王玉瑱,也默默观察着周遭环境的变化。这里的风物让他愈发警惕,地形渐趋复杂,正是适合伏击的场所。
就在这时,前方令旗摇动,传令兵策马奔来,高声传达江夏王李道宗的命令:“全军听令!于临州城外扎营,休整三日!各司其职,加强警戒!”
命令传来,队伍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又庆幸的骚动。
连续多日的跋涉,人困马乏,能在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异域”前,得到一次较为充分的休整,无疑是极大的慰藉。
匠师、仆役们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神色,连护卫的金吾卫将士,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
王玉瑱抬眼望去,临州低矮的城墙轮廓已在天边显现。他知道,这短暂的平静,或许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间隙。
他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项方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然没入队伍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开始更隐秘的布置。
远山如黛,长河如磷。
庞大的使团在苍茫天地间,如同一条即将渡过天堑的细线,缓缓朝着临州,朝着那决定命运的河湟之地,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