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长安。
冬日的酷寒已悄然松动,空气中浮动着些许微不可察的暖意,但清晨的霜露依旧顽固地覆盖着大明宫的重重殿宇,琉璃瓦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这座庞大的帝国心脏,依旧遵循着严密的秩序运转,只是核心深处,那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甘露殿内,气氛却比殿外的残冬更显凝滞。
李世民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云龙纹丝被。
这位昔日马背上得天下、气吞万里如虎的天可汗,如今面色是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与倦怠,双颊微陷,眼窝深青,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依旧锐利如昔,透着洞悉世情的精光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榻边的小几上堆叠着来自各处的奏疏公文,他偶尔亲自拾起一份批阅,笔迹虽依旧遒劲,却明显不如往日挥洒自如。
更多时候,他只是闭目倾听。
一位身着浅碧色宫装、容貌清丽柔婉的年轻妃嫔——武才人,正跪坐在榻前不远处的锦垫上,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将一些不甚紧要的奏报轻声念出,语调平稳,偶尔在皇帝眉宇微蹙时,会识趣地略作停顿。
殿内炭火无声燃烧,龙涎香与药味混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安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声音。
忽有内侍悄步近前,在帷幔外低声禀报:“陛下,尚书令房相已在殿外。”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抬手挥了挥。
武才人立刻止声,与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一同无声而迅捷地行礼退下,如同退潮般消失在殿宇深处厚重的帷帐之后,只留下满室寂静。
暮色透过高高的窗棂,为殿内镀上一层淡淡的、朦胧的金晖。
房玄龄身着紫色官袍,腰悬金鱼袋,步履沉稳却明显透着岁月痕迹,缓缓走入殿中。他须发皆已斑白如雪,面容清癯,但眼神依旧温润睿智,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
正欲依照规矩,一丝不苟地行君臣大礼,榻上的李世民已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免了,玄龄。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拘那些虚礼。过来,坐。”
“老臣……谢陛下。” 房玄龄深揖一礼,没有完全依言免礼,这是他一贯的谨慎。他走到榻前不远处安置的胡凳前,撩袍坐下,目光这才坦然地望向榻上的君王。
只一眼,房玄龄心中便是一沉,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忧虑。
比起上次觐见,皇帝的面容竟又清减了不少,那种精气神被病痛缓慢抽离的颓势,即便再如何用明黄的绸缎与威严的仪态掩饰,也瞒不过这位相伴数十载、亦臣亦友的老臣的眼睛。
这不再是简单的风寒或劳累,而是……岁月与国事双重重压下的油灯将枯。
李世民似乎察觉到了老友目光中的情绪,轻轻扯了扯嘴角,仿佛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却显得有些无力。
他主动打破沉默,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旧日君臣私下议事的随意:“玄龄,今日这甘露殿内,没有天子与宰相,只有世民与玄龄。你我不必拘谨……先说说送亲使团那边,一切可还顺遂?”
房玄龄收敛心神,垂眸答道:“回陛下,使团一路西行,大体平安。沿途州县供给尽心,金吾卫护卫严密,吐蕃大相禄东赞亦执礼甚恭。”
“只是前些时日,文成公主殿下玉体略有微恙,加上长途劳顿,江夏王体恤,已于渭州暂停休整三日。算算日程,此刻应已离开渭州,继续向河湟之地进发了。”
“文成……” 李世民低喃了一声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虚空,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软与愧疚,但很快又被更沉重的责任覆盖。
“她是个识大体、明大义的好孩子。此番远嫁,是为国为民。玄龄,你作证朕的话,日后……无论过去多少年,若她在吐蕃受了委屈,大唐……永远是她娘家。必要时,纵使千山万水,也要派人去,接朕的女儿回家。”
“老臣……谨记陛下旨意。” 房玄龄声音微哽,郑重应下。他明白,这不只是皇帝对女儿的爱护,更是大唐对和亲公主、对自身威严的郑重承诺。
殿内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铜漏滴水,声声入耳。
忽然,李世民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那么……荥阳郑氏那边呢?可有什么异动?”
他没有提长孙无忌,但彼此心照不宣。
房玄龄心中微凛,知道陛下虽在病中,耳目却从未闭塞。
他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答道:“回陛下,以老臣愚见,郑氏与……长孙司空,纵有千般心思,在送亲使团西去途中,当不敢行那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举。
此乃国婚,关乎两国邦交、边境安宁,若有差池,便是倾覆之祸,他们……应无此胆量,亦无此必要。”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了看皇帝神色,继续道:“真正的险处……恐怕在于归途。待和亲礼成,使命已毕,护卫难免松懈,归心似箭之时,若在某些僻远险隘之处……那便是极好的下手之机。”
长安城内,王玉瑱与荥阳郑氏、关陇集团因盐利、仇怨而势同水火,乃至嶲州盐场背后的惊天利益与纠葛,这位掌控大唐中枢的老宰相,岂能不知?而龙榻上的李世民,显然也已了然于胸。
“陛下是要……” 房玄龄试探着问道,是否需要朝廷暗中干预,或予以警示。
李世民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锐利,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阻碍,看到了那遥远西行路上可能出现的刀光剑影。
“不必。”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想看看,叔玠的这个儿子,究竟有几分能耐,能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嘴角带笑:“关陇,郑氏,盐利,杀局……这一切,都是试金石。若他王玉瑱真有本事,能破开这重重围杀,活着回到长安……”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房玄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么,区区一个嶲州盐场,一个‘嶲州王’的虚名,朕赏给他,又能如何?”
这话语里的份量,让房玄龄都感到一阵心惊。
封王?非李姓而封王,在本朝可是极其罕见的殊荣,何况还是实打实拥有盐利根基的“嶲州王”!
陛下此言,是对王玉瑱能力的最高期许,亦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筛选——若能活下来并赢得此局,便有资格获得如此厚重的“奖赏”,同时也意味着将更彻底地绑上皇权的战车,直面未来更猛烈的风浪。
李世民似乎看出了老臣心中的震动,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中是身为帝王的绝对自信与恢弘气度,缓缓道:
“玄龄,你我君臣数十载,缔造这贞观盛世,靠的难道是守住一两处盐池、忌惮一两个世家吗?若我大唐的强盛,只因一个嶲州盐场之得失便会动摇,那这‘大唐’,便不是你我心中那个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大唐!朕这个‘天可汗’……也早该退位让贤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穿透岁月与病痛的力量,那是开创一个时代的雄主,对自己毕生功业的信念,也是对大唐根基的绝对自信。
盐利虽重,但比起帝国的稳定、人才的历练、以及对潜在威胁的敲打与制衡,皆可成为棋盘上的棋子。
房玄龄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拜服。”
李世民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乏,将头靠回软枕,但话题却转向了一个更为敏感、也更为根本的方向,声音带着深深的思虑与一丝罕见的迷茫:
“玄龄啊……使团西去,边境暂安。可这长安,这庙堂之上,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拖不得。”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铜漏滴水声显得格外突兀。
房玄龄屏息凝神,知道陛下接下来要问的,将是关乎国本、震动朝野的天大之事。
果然,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储君之位,空悬已久。如今,诸子渐长,朝野瞩目。朕……想听听你这老友的实话。”
他目光如炬,看向房玄龄,毫不避讳地列出了名字:“青雀如何?雉奴又如何?还有……恪儿。”
房玄龄心中巨震,即便早有预料,当皇帝亲口问出这立储之议时,依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深知此问的凶险与重大,这已不仅仅是举荐一位皇子,而是在为大唐选择未来的道路,甚至可能决定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包括他自己的。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良久,将毕生的政治智慧与对朝局的洞察融入这短暂的沉默。
终于,他抬起头,迎向李世民探询的目光,声音沉稳而清晰,开始逐一点评:
“陛下,吴王殿下(李恪)……” 他略作停顿,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无可辩驳的理由,“才识敏慧,类陛下年少时,文武兼备,此确为其长。然则……其母乃前朝公主,身负前隋血脉。此一点,于平常或可为佳话,然于国本储位而言……恐成致命之碍。”
房玄龄的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李恪身上那前朝皇室的血统,在天下初定、李氏江山需要绝对正统性与凝聚力的当下,是根本无法逾越的政治天堑。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乃至天下心怀李唐的臣民,都很难接受一个有着前朝血统的皇子入主东宫。这不是李恪个人能力的问题,而是无法改变的出身原罪。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有遗憾,似有无奈,但更多是一种了然。他未置可否,只是示意房玄龄继续。
“至于魏王殿下(李泰),” 房玄龄继续道,语气更加慎重,“聪颖绝伦,雅好文学,陛下爱重,天下皆知。魏王府中文士荟萃,编纂《括地志》,功在千秋。然则……”
他话锋一转,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魏王殿下与世家,尤其是与博陵崔氏等山东大族,往来似乎……过于密切了。”
“殿下以文会友,编纂典籍,自然需要贤才襄助。但其中分寸,若把握不当,易给世人,尤其是给关陇旧臣与寒门士子以联想——恐有借世家之力,以增己望,图谋大位之嫌。”
“陛下,您深知,自魏晋以来,皇权与门阀之博弈,从未止息。本朝立国,亦有遏制世家、提拔寒微之策。若储君与某几家世家绑定过深……恐非国家之福,亦非殿下之福。”
这番话,直接点明了李泰最大的政治隐患——他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世家大族在皇位继承问题上押注的对象。
这触动了李世民心中最深的忌讳,他可以容忍儿子结交名士,但绝不能容忍皇权的继承被世家利益所绑架。
房玄龄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若立李泰,很可能导致世家势力在新君朝中急剧膨胀,打破现有的政治平衡,甚至重演历史上外戚或权臣擅权的旧剧。
李世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软榻边缘,显然将这番话听了进去。
“那么……雉奴(李治)呢?” 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房玄龄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晋王殿下仁孝温厚,性情宽和,有长者之风,此乃其德。”
他先肯定了李治的优点,但随即语气变得凝重,“然,殿下性情或许……过于仁柔了。如今朝堂之上,关陇勋贵经营数代,根深蒂固,枝叶相连;山东士族底蕴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涌动。陛下天纵神武,威加海内,自可驾驭平衡,使其各安其位,为国所用。”
他抬起眼,直视李世民,说出最关键的担忧:“然,若储君性情过于宽仁,缺乏雷霆手段与果决心志……待陛下万年之后,恐难以震慑群伦,平衡朝局。
届时,关陇一系,或借拥戴之功、旧勋之谊,权柄日重;其他势力,亦可能蠢蠢欲动。朝堂失衡,绝非社稷之幸。”
这才是房玄龄最深的忧虑,李治是个好人,但可能不是一个足够“强”的皇帝。
在李世民这样的雄主之后继位,守成已属不易,若自身性格偏软,极易被强势的官僚集团或利益团体所影响、甚至架空。
关陇集团作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和权力集团,很可能在一位温和的君主朝中,占据过大的话语权,导致皇权旁落,政策偏向,引发新的矛盾。
甘露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暮色愈发深沉,殿内的烛火尚未点燃,光线昏暗。
李世民靠在榻上,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偶尔响起的手指敲击声,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起伏。
三个儿子,各有优劣,却也都有关键的、甚至是致命的缺陷。李恪输在出身,李泰失在关联,李治弱在性情。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选择题。
房玄龄说完,便垂目静坐,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能说的、该说的,已经全部说完。最终的决断,只能由榻上这位一手开创了贞观盛世,如今却也不得不面对继承难题的帝王,自己做出。
而无论选择谁,都意味着朝局将迎来一场新的、巨大的动荡与洗牌。窗外,长安城的暮鼓隐隐传来,沉沉地,敲在两位帝国最高决策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