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宅邸,地下暗牢。
这里比吴王府的密室更加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土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光线昏暗,将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
陈宝庆蜷缩在角落一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依旧冷得瑟瑟发抖。
断腿处传来隐隐的钝痛,时刻提醒着他自身的处境。
他不敢大声喘息,更别说呼救。这几日的经历,尤其是王玉瑱那看似平淡却蕴含雷霆手段的作风,已彻底磨掉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与嚣张。
他只能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竖起耳朵捕捉着地牢外每一丝声响,心里一遍遍卑微地祈祷着,祈求吴王殿下还记得他这个“有用”的奴婢,能将他从这个可怕的地方捞出去。
不知煎熬了多久,寂静的地牢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了清晰而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人,是多人!脚步声沉稳有力,在幽闭的空间里激起回响,越来越近!
陈宝庆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撑起身体,惊恐又期待地望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是殿下来救他了?还是……王玉瑱又要来“问话”?
“哐当!”
铁门外锁链响动,随即被大力推开。刺目的光线从门外涌入,让习惯了昏暗的陈宝庆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鼓鼓囊囊、还在微微蠕动的麻袋,被毫不客气地“噗通”一声扔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些许尘土。
紧接着,几道身影侧身让开,王玉瑱那袭标志性的玄色大氅出现在门口。
他步履从容地踏入地牢,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麻袋,随即落在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的陈宝庆身上。
陈宝庆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麻袋和王玉瑱之间来回移动。
那麻袋的大小……里面似乎装着一个人?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他寒毛倒竖。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子:“王……王公子……这……这袋子里……莫不是……莫不是……”
王玉瑱的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幽深。
他走到陈宝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至极:“陈内侍猜得不错。袋中之人,正是侯君集。我与吴王殿下的交易,已然完成。”
他顿了顿,看着陈宝庆眼中骤然爆发的狂喜与如释重负,继续道:“殿下守信,我自然也守信。陈内侍,稍待片刻,等我这边处置妥当,自会遣人……安然送你回吴王府。”
“真……真的?!” 陈宝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惊喜冲击之下,他猛地向前扑倒,也顾不得断腿疼痛,对着王玉瑱便“咚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涕泪横流:“多谢王公子!多谢王公子高抬贵手!
老奴……老奴感激不尽!也多谢吴王殿下恩典!殿下没有忘了老奴啊!”
王玉瑱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寒芒,如同冰层下的刀锋,转瞬即逝。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陈宝庆扶了起来,甚至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语气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陈内侍不必如此,快快请起。说来,你我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日后同在长安,少不得还要打交道。”
这话听在陈宝庆耳中,无异于天籁!王公子这是不计前嫌了?甚至……有结交之意?
他瞬间感觉腰杆都挺直了些,仿佛又找回了几分当初在吴王府乃至在松州时,那种倚仗主子权势、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的“体面”与“能耐”。
“王公子宽宏大量!老奴……老奴惭愧!” 他连忙躬身,姿态恭敬中又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
王玉瑱顺势道:“地牢阴寒,不是久留之地。我已命人在前厅备下薄酒小菜,一则替陈内侍压惊,二则……也算为你我这段‘缘分’做个了结。
陈内侍腿脚不便,若不嫌弃,便赏光同饮几杯,暖暖身子再上路回府,如何?”
请自己吃饭?陈宝侍简直受宠若惊!前一刻还在地狱边缘挣扎,下一刻竟能与此等人物同桌共饮?
他心中那点残存的警惕,在巨大的反差和“重获自由”的喜悦冲击下,早已烟消云散。
随即陈内侍脸上堆满谄笑,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太叨扰公子了!”
“无妨,请。” 王玉瑱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笑容无可挑剔。
这顿酒宴,就设在宅邸一间布置雅致、温暖如春的偏厅里。炭火驱散了地牢带来的所有寒气,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陈宝庆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杯暖酒下肚,加上王玉瑱看似随意、实则巧妙引导的闲谈,他渐渐放开了。
谈及宫中旧闻、长安轶事、乃至一些王府往来的模糊见闻,他有时不免得意忘形,话匣子打开,甚至带着几分卖弄。
王玉瑱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举杯示意,或提出一两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眼神深邃,仿佛只是闲谈佐酒。
宋濂偶尔在一旁斟酒布菜,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时间在推杯换盏中悄然流逝,窗外夜色由浓转淡,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陈宝庆已然酒意上涌,面泛红光,说话也越发没了顾忌,只觉得这位王公子虽手段厉害,却也知情识趣,是个“妙人”。
王玉瑱见时机已到,放下手中玉箸,拿起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他抬眼看向醉眼朦胧的陈宝庆,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终结般的意味:
“陈内侍,酒足饭饱,时候……也不早了。该……上路了。”
陈宝庆正惬意地靠在铺着软垫的背椅上,闻言哈哈一笑,带着浓重的酒意摆手:
“有劳公子费心安排!老奴……老奴这就回去,定在殿下面前,多多美言!还请公子……遣人送老奴一程。”
“自然。” 王玉瑱颔首,对一旁的宋濂道:“车驾可备好了?”
“早已在外等候。” 宋濂垂眸应答。
两名沉默的暗卫上前,小心地搀扶起腿脚不便、步履蹒跚的陈宝庆。
陈宝庆醉意醺然,还不忘回身,对端坐未动的王玉瑱深深一揖,口齿不清地道谢:“多……多谢公子款待!公子……留步!留步!”
王玉瑱只是微微笑了笑,目送他被搀扶出去。
偏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残羹冷炙和淡淡的酒气。王玉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辆载着陈宝庆的普通青篷马车缓缓驶出大门,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天幕中。
宋濂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公子,都安排妥当了。用的是‘缓释’的方子,算算时辰,到吴王府门前,正好发作。”
王玉瑱“嗯”了一声,随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元日之后,我便要随送亲使团动身。你这边,也好好准备准备。待我离京,你们便准备动身,分批返回嶲州。”
他转过身,看着宋濂,眼神深处有暗流涌动,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断:“长安虽好,终非久居之乡。该做的事做了,该算的账……也要慢慢清算了。”
宋濂神色一肃,深深揖礼:“濂明白。必不负公子所托,安然护送公子家眷撤回嶲州,静候公子归来。”
吴王府,晨光熹微。
载着陈宝庆的马车,稳稳停在了王府侧门。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的吴内侍,连忙迎了上去。
驾车的是拾陆,他利落地跳下车辕,对吴内侍抱了抱拳,语气平板无波:“吴内侍,人已送到。我家公子还有一句话,烦请转告吴王殿下。”
吴内侍忙道:“壮士请讲,老奴定如实禀报。”
拾陆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复述:“‘血债已消,各不相欠。’ 就这八个字,劳驾了。”
吴内侍听得有些莫名,血债?什么血债?但他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老奴记下了,定当转告。”
此时,仆役已将醉意深沉、几乎不省人事的陈宝庆从车内搀扶下来。
陈宝庆口中断续地嘟囔着什么“好酒”、“王公子仗义”之类的胡话。吴内侍皱了皱眉,示意赶紧将人扶进去安置,自己则匆匆赶往书房禀报。
李恪几乎一夜未眠,正在书房中焦灼踱步。听到陈宝庆安然返回的消息,他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松——王玉瑱果然守信,这让他对后续的合作多了几分底气。
然而,当吴内侍吞吞吐吐地转述了那句“血债已消,各不相欠”时,李恪先是愣了一下。
血债?什么血债?王玉瑱指的……莫非是……
一个模糊的念头骤然闪过脑海,李恪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抬头,厉声问道:“陈内侍现在何处?!”
“已……已扶到偏厢暂歇,看着醉得厉害……” 吴内侍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
“带路!” 李恪不等他说完,已疾步冲出书房。
偏厢内,陈宝庆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脸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而急促,嘴角隐隐有白沫溢出。
李恪赶到时,正看到陈宝庆身体猛地一阵抽搐,眼睛陡然瞪大,瞳孔涣散,随即,暗红色的血液缓缓从他的口、鼻、耳、眼中渗出,触目惊心!
七窍流血!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陈宝庆那刚刚还因醉酒而泛红的脸庞迅速灰败下去,最后一丝生气彻底消散,瘫软在榻上,再无动静。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淡淡的、甜腥的古怪气味。
李恪僵立在门口,看着这突如其来、又在意料之中的死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王玉瑱……好一个“血债已消”!他用这种方式,了结那个叫“江诸”的手下的命债!同时,也是在向他李恪展示一种冷酷的“分寸”——仇我报了,人我也按约还你,你我约定依旧,但别以为可以轻易欠下人命。
这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
半晌,李恪缓缓松开拳头,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榻上死状凄惨的陈宝庆,对身后吓得面无人色的吴内侍及一众仆役淡淡道:
“厚葬了吧。就说是……急病暴毙。”
说完,他不再看第二眼,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偏厢。
晨光渐渐透过窗棂,照亮他离去的背影,将那身影拉得细长,也照出了他眼中那无法驱散的、对王玉瑱此人更深一层的忌惮与凛然。
合作,仍在继续。但这合作的基石,远比想象中更加冰冷,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