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书房内,空气仿佛被抽干,紧绷如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
烛火不安地跳跃,将几人或狰狞、或冰冷、或静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皮影戏中即将见血的厮杀。
侯君集背靠冰冷墙壁,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稳如山岳的项方与刀锋凝寒的段松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烛光下那张平静得过分的年轻面孔上。
昔日驰骋沙场、破阵夺旗的悍勇仍在血脉中奔涌,但岁月不饶人,多年养尊处优与近期的东躲西藏早已消磨了他的巅峰体力。
面对这两个明显处于当打之年、且气息沉凝得可怕的对手,硬拼,绝无胜算。
就在这窒息般的对峙中,王玉瑱轻声笑了笑。
他并未理会侯君集择人而噬的眼神,只是闲庭信步般上前,从容不迫地在李恪方才坐过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那姿态,仿佛他才是这书房真正的主人,而眼前凶名赫赫的侯大将军,不过是一头误入陷阱、可供观赏的困兽。
“侯老将军,”王玉瑱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冰凉,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到了这步田地,再做困兽之斗的姿态,除了平添狼狈与痛苦,又有何益?”
他微微侧头,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侯君集颤抖的手指,继续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惋惜般的残忍:
“你若真有那份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决绝,当初李承乾自刎之时,就该做了。
何至于……让侯府满门女眷,如今还在教坊司那等地方,强颜欢笑,任人……轻贱折辱?”
“王!玉!瑱!!”
“教坊司”三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侯君集最敏感、最屈辱的神经上!
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混杂着滔天的恨意、羞耻与暴怒,震得烛火都猛地一晃!
他死死盯着王玉瑱,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生吞活剥:“竖子!你真以为……老夫不敢拼却这条残命,拉你垫背吗?!”
暴怒之下,他又猛地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李恪,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疯狂与怨毒,嘶声怒吼:
“李恪!你这言而无信的小人!你当初是如何答应老夫的?你说会尽力保全我侯家一丝血脉!你就是这般‘保全’的?!让她们在那种地方……”
李恪被他吼得面色一白,随即涌上一股冰冷的怒意与鄙夷。
他上前半步,迎着侯君集吃人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侯君集!本王若不曾暗中打点,不曾以亲王名帖稍作遮掩,你以为你府上那些女眷,还能在教坊司‘活着’?怕是早就被那些恨你入骨、或想落井下石之辈,折磨致死了!”
他冷哼一声,眼中最后一丝不忍也化为寒冰,“至于背信弃义……你与王承宗联手,步步为营,将本王拖入泥潭,以密事相挟,以野心相诱时,可曾讲过半分信义?!
本王与你之间,从来就只有胁迫与苟且,何来信义可言?!”
“够了。”
王玉瑱淡漠的声音打断了这无谓的争吵。他的耐心已经耗尽,眼神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褪去,只剩下纯粹的目的性与冰冷的效率。
他不再看状若疯狂的侯君集,只是微微侧首,对着守在暗阁门前的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便是行动的信号!
一直如同铁铸雕像般的项方,在王玉瑱点头的刹那,周身沉凝的气势陡然炸开!
没有咆哮,没有蓄力前的征兆,他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挟着沉闷的破风声,瞬间跨越了数步的距离,直扑侯君集!
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侯君集虽心神激荡,但沙场老将的本能仍在。
眼角余光瞥见黑影袭来,他瞳孔骤缩,几乎想也不想,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贲张,交叉于胸前,摆出了最扎实的防御架势——他认出了这是军中悍卒近身搏杀的路数,刚猛无俦!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夯击!
项方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侧踹,结结实实地印在侯君集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侯君集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狂涌而来,双臂剧痛欲裂,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脚下根本立不住桩,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中,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咚!”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侯君集的背脊狠狠撞在后方坚硬的砖石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连书房梁柱都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气血逆行,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险些一口鲜血喷出。
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更是麻木刺痛,几乎失去了知觉。
然而,项方的攻击如影随形,连绵不绝!
就在侯君集被撞得七荤八素、双臂还未及放下的电光石火之间,项方已然收腿、踏地、拧腰、送肩,一气呵成!
一记朴实无华却刚猛到极致的直拳,如同出膛的炮弹,毫无阻滞地穿透了侯君集因剧痛和麻木而露出的防御空隙,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他的左上臂外侧!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骇人!
“呃啊——!” 侯君集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鬓角滚滚而下!
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左臂的骨头,断了!不是骨裂,是硬生生被砸断!钻心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神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项方暴起,到侯君集被踹飞撞墙,再到左臂被一拳砸断,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兔起鹘落,迅猛如雷!
旁观的李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骤然收紧!
那可是侯君集!昔日秦王府的骁将,玄武门之变时率兵血战的先锋,统领过大军、威名赫赫的潞国公!
如今,竟在王玉瑱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护卫手下,如同沙袋般被轻易击溃,三招两式便断了一臂!
这视觉与心理上的双重冲击,让李恪对王玉瑱的认知,更深了一层忌惮与凛然。
此人麾下,竟藏有如此恐怖的武力!
待李恪从震惊中稍稍回神,定睛看去时,只见侯君集已瘫倒在墙角,背靠墙壁,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右手徒劳地试图去捂住左臂那诡异弯折、迅速肿起的地方,眼神涣散,显然剧痛和打击已让他暂时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而项方,已然收势,重新垂手肃立在那只鼓鼓囊囊、事先备好的麻袋旁,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出手只是掸了掸灰尘。
他甚至没有多看惨叫的侯君集一眼,只是将目光投向王玉瑱,沉默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王玉瑱看着侯君集叹了叹气,仿佛刚才那血腥暴力的一幕与他全然无关。
他转向面色复杂、犹带惊悸的李恪,语气平静无波:“殿下,人,我便带走了。陈内侍,稍后自会有人送至府上。你我约定,依然有效。”
李恪勉强稳住心神,点了点头:“有劳王兄。”
王玉瑱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浸透了窗外的寒意:“只是,还有一笔旧账,需与殿下分说清楚。”
李恪心中一紧:“王兄请讲。”
“我有一得力手下,名唤江诸。” 王玉瑱转回视线,目光落在李恪脸上,那眼神平静,却让李恪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常驻嶲州,专司盐路外销诸事,勤勉忠诚。数月前,陈内侍在嶲州搅动风雨之际,曾派人秘密掳走了他。”
王玉瑱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他们对他用了刑,百般折磨。最后,江诸溺死在寒江之中。”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李恪的眉头深深锁起,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这是血债!是王玉瑱核心团队成员的命!
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或切割:“那…此事本王确实……”
“殿下,” 王玉瑱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变得强势而冷硬,不容置疑,“我分得清。殿下是殿下,是与我定约之人。而那阉奴,只是阉奴,是行凶之刃,亦是待价之筹。”
他话锋一转,虽依旧冷冽,却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这笔血债,我自会记下,也自会了结。但请殿下放心,我不会因此债,而废你我之约。一码,归一码。”
言毕,王玉瑱不再多言,对项方微微颔首。
项方立刻上前,如同处理一件寻常货物般,动作熟练却毫不留情地将因断臂剧痛而意识模糊的侯君集塞进那个厚实的麻袋,扎紧袋口,轻松地扛上肩头。
段松也早已收刀入鞘,无声地护在王玉瑱侧前方。
王玉瑱对李恪最后抱了抱拳,留下一句“告辞”,便不再回头,率先向书房外走去。
段松紧随,项方扛着那不断蠕动、发出微弱闷哼的麻袋,铁塔般的身影沉默跟上。
李恪独自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书房门外的黑暗廊道中。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打斗后的尘土气息,以及烛火燃烧的焦味。
那摇曳的烛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也照着他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复杂神色——有达成部分目标的如释重负,有对王玉瑱手段的深深忌惮,更有一种置身于更大漩涡边缘、身不由己的寒意。
夜,还很长。而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