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网膜上的数据流还在疯狂跳动,但世界却在一瞬间死了。
不是那种形容词性质的死寂,是物理层面的“关机”。
头顶那口倒悬的青铜巨钟没敲响,它只是悬在那儿,就像一只按在暂停键上的手指。
方圆千里的空气变得像凝固的松脂,粘稠得让人喘不上气。
顾玄感觉耳膜像是被人塞了两团湿棉花,紧接着,连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胸腔里的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流,但声音被一种霸道的规则强行剥离了。
周围那几个刚从地道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大嘴巴拼命想要呼吸,脸憋得紫红,却发不出哪怕一丝丝气流摩擦声带的动静。
有个心理素质差点的,眼珠子一翻,当场就要吓晕过去。
“啪。”
顾玄没废话,直接一脚踹在那人膝盖弯里,剧痛让人瞬间清醒。
他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极其粗暴的手势:【闭嘴,塞耳,挖洞。】
这口钟如果不响,那就是在憋大招。
根据那个该死的“牧场管理条例”,这叫“禁言领域”。
这玩意儿不是为了让你安静,是为了把所有可能产生“杂音”——也就是反叛意识的源头,全部标记出来。
谁敢在这时候出声,哪怕是一声咳嗽,脑袋就会像微波炉里的鸡蛋一样直接炸开。
顾玄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吞神口”黑玉。
这东西本来是用来压棺材板的极阴之物,现在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两根手指发力,硬生生把这块坚硬如铁的黑玉捏成了粉末。
黑色的粉末带着股子尸臭味,顾玄却像是抹高级面霜一样,仔仔细细地把这些粉末涂满全身,连眼皮和鼻孔都没放过。
这一层“黑皮”,能把自己从那个高维度的扫描雷达上暂时隐身。
即便如此,那种针对灵魂的压迫感还是像液压机一样缓缓压了下来。
顾玄甚至感觉到,戴在中指上的那枚骨戒正在微微发烫,那是里面残存的亡魂在恐惧——这种规则层面的清洗,对它们这种灵体来说,就是暴晒在正午阳光下的雪糕。
“不想魂飞魄散就给我缩回去。”顾玄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也没闲着。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干别的不行,打洞是把好手。
既然地面是“静音室”,那就往地底躲,造个“黑洞”。
一百丈。
整整挖了一天一夜。
在这个深度,泥土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顾玄指挥着这帮哑巴,用那种近乎偏执的工程学结构,夯实了七层隔音墙。
墙里填的不是土,是之前在战场上收集来的“赎罪风”残渣,还有那种怎么烧都烧不干净的“怨种灰”。
这两种东西在玄学层面上就是绝对的绝缘体,把它们塞进夹层,这地方就成了个连鬼都不愿意进的“死胡同”。
最底层的密室里,狭窄得像口棺材。
顾玄盘腿坐下,那七个还没炸碎的起义者头骨被他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圆圈——“反听阵”。
他把自己塞在这个圆圈中间,双掌紧紧贴着两边的头骨,把自己当成了一根连接这套死人设备的人肉导线。
既然上面那个大钟想要所有的声音都消失,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去听那哪怕只有万分之一赫兹的震颤。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直到第三天。
贴在掌心的头骨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酥麻感。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来了。
顾玄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解题后的狂喜。
不是声音。
那口钟根本就不需要发声。
它通过那条粗大的血色锁链连接大地,把一种特定的震动频率直接注入地壳。
这频率很阴损,正好和人类灵魂的固有波长相反。
就像是两列相向而行的火车,一旦撞上,就是彻底的归零。
这就是“终结信号”。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报错,那个代表“全域记忆清除”的进度条,正从0.1%开始缓慢跳动。
一旦这个环闭合,这片大地上所有人的脑子都会被格式化,变成只会吃草和交配的真正牲口。
“想洗我的盘?做梦。”
顾玄没有任何犹豫,牙齿猛地合拢。
“噗!”
舌尖被咬破,一口滚烫的精血并没有喷在地上,而是化作一团血雾,精准地喷在了那七个头骨上。
这是在玩火。
他要用自己的血气,去引爆这帮老鬼最后那一丁点儿没被磨灭的反抗意志。
原本死寂的头骨眼窝里,突然亮起了惨绿色的幽火。
骨戒剧烈震颤,那道已经在消散边缘的亡魂残响,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把一段杂乱却极其关键的波形图,硬生生刻进了顾玄的脑子里:
【频率……记……住……】
“咔嚓。”
顾玄中指上的骨戒,碎成了粉末。
那陪伴了他一路、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十九年亡魂,彻底闭嘴了。
密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顾玄满嘴是血,脸色惨白如纸,但他却笑了。
那个笑容混杂着血腥气,在幽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既然知道了你怎么“说话”,那我就能教你怎么“闭嘴”。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食指在那堆混杂着骨戒碎屑和自己鲜血的泥土里狠狠蘸了一下。
目光锁定面前那面粗糙的石壁,手指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