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感觉自己像是一坨刚被吐出来的口香糖,糊在了一块滚烫的铁板上。
焦土平原的硫磺味直冲鼻腔,比那见鬼的灰雾空间真实了一万倍。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神经信号传递得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老旧线路。
这具身体烂透了,脖颈以上凉飕飕的——那所谓的“赎罪风”大概是某种高频风刃,直接削掉了这倒霉蛋的小半个天灵盖,连带着左眼和半只耳朵都喂了风。
“滚……滚出去……”
胸腔里传来一声微弱的颤音。
顾玄有些意外。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物理损伤,魂魄早就该散得连渣都不剩。
但这具破烂躯壳的心窍位置,竟然蜷缩着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天生阴瞳。这倒是个稀罕物件,死了还能锁住七日魂气不散。
要是硬抢,这团怂得要死的残魂一旦炸开,引发的灵力波动绝对会招来百里外那座哨塔上的“巡天兽”。
刚偷渡成功就惹上条子,不划算。
“别叫唤。”顾玄的神念化作一根冰冷的钢针,轻轻抵在那团影子的咽喉处,“房租我付。你那点没做完的破事,我替你结了。”
那影子哆嗦了一下,传来一段带着血腥味的记忆画面:一枚生锈的铁吊坠,三百里外的一座孤坟,还有一个叫“阿蛮”的名字。
“成交。”顾玄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接管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去墙角蹲着,别碍事。”
老驼的残魂似乎被这股蛮横的匪气震住了,老老实实缩回了识海最边缘的角落。
顾玄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视野缺了一半,剩下的右眼看出去也是一片血红。
他随手抓了一把焦土,糊在头顶还在渗血的创口上——止血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防止脑浆子晃荡出来。
刚走出不到二里地,前面就围上来三个捡尸的。
这三人穿得跟乞丐似的,手里拿着锯齿状的剥皮刀,眼神里的贪婪比荒原上的秃鹫还直白。
他们也不废话,上来就对着顾玄的大腿来了一刀,动作熟练得像是切案板上的肉。
顾玄没躲。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躲也躲不开。
他只是木然地站着,任由这几个人把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子扒了下来,甚至连那条沾满屎尿的裤子都没放过。
“真他娘的晦气,是个穷鬼。”领头的独眼龙往地上啐了一口,手里的刀子顺势在顾玄肋骨上划拉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藏在皮下的“私货”。
顾玄一直没吭声,直到对方的手指触碰到他贴身藏着的那枚锈铁吊坠时,他干裂的嘴唇才微微动了动。
一丝早已在体内温养好的“怨种残息”顺着毛孔钻了出去。
这不是什么高深法术,就是之前在骨城那个死人堆里吸纳的一点妖魔临死前的哀嚎,经过镇魔殿那座破炉子的压缩,变成了一段特定的音频病毒。
“嗡——”
空气里并没有声音,但在那三个拾荒者的脑子里,却像是有人拿着指甲在黑板上疯狂刮擦。
独眼龙的动作僵住了。
他眼里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惊恐,紧接着是癫狂。
他看着身边的同伴,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只刚烤熟的肥羊。
“肉……全是肉……”
噗嗤。
剥皮刀捅进了同伴的脖子。
顾玄面无表情地绕过这三个扭打在一起、互相啃噬的疯子。
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北走去。
身后传来咀嚼声和濒死的惨叫,那是这片荒原独有的背景音乐。
走了大半日,路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时,顾玄停下了脚步。
河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死法很讲究——都被开了膛,肠子肚子被掏出来,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摆在鹅卵石上。
如果是旁人,只会觉得恶心。但顾玄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摆法,分明是“饲律残片”的低配版复刻图。
“有人在私搭服务器啊。”顾玄冷笑一声。
这帮地上的蝼蚁,别的本事没有,模仿上界那套吃人规则倒是学得挺快。
他从怀里摸出老驼那枚视若珍宝的铁吊坠,指尖渡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镇魔殿的纯粹魔气,然后像扔石子一样,随手把它扔进了那个还在滴血的“阵眼”里。
既然是模仿系统,那我就给你送个不兼容的插件。
“轰!”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闷响。
那座刚刚成型的血肉阵法瞬间塌陷,暗红色的火焰像是被点燃的酒精,瞬间将那些尸体烧成了灰烬。
当晚,顾玄在一座破庙里歇了脚。
识海角落里的老驼突然哭了起来,那声音像是拉破的风箱,听得人脑仁疼。
“别嚎了。”顾玄靠在神像残缺的底座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抢来的短刀。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老驼的残魂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阿蛮没死……坟里是空的……她被抓去当了圣女……在钟楼念经……念了整整三年……脑子都念干了……”
顾玄擦刀的手顿了顿。
所谓的坟墓,不过是给家属的一张安慰奖券。
把活人当耗材,用完了再给个烈士称号,这套路,无论哪个世界都通用。
“你想让我去救她?”顾玄问。
老驼没说话,只是那股悲伤的情绪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试图裹挟顾玄的意志。
顾玄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抬起手,将短刀倒转,刀柄对着地面,然后从脊椎骨的缝隙里,硬生生扣出了最后半截没用完的“执念钉”。
这玩意儿上带着他的血,也带着他那股子谁都不信的狠劲。
“噗。”
他面无表情地将钉子刺进了自己仅存的半边太阳穴。
剧痛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识海里所有关于“怜悯”、“同情”的情绪波动。
老驼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搞清楚状况。”顾玄拔出钉子,带出一串血珠,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我不是来救人的,我是来点火的。”
第二天正午,他站在了那座孤坟前。
没有什么仪式感,短刀充当了铲子。
半柱香的功夫,棺材盖就被掀开了。
果然是空的。
顾玄正准备转身离开,脚下的泥土突然松动。
这不是塌方,是机关被触发了。
他连人带土陷了下去。
下坠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稳稳地落在了实地上。
火折子亮起,照亮了这个藏在坟墓底下的密室。
顾玄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眼熟。
十七具头骨。
和他在上一个世界用来炼制骨戒的那十七个兄弟的头骨,摆放的位置、角度、甚至连骨头上裂纹的走向,都一模一样。
而在头骨阵的中央,悬浮着半块散发着幽光的黑色残片——那正是之前河床上那些人想要复刻的“饲律”原件。
“有点意思。”顾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要是巧合,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就在这时,密室上方隐约传来了钟声。
“咚——”
那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土层,震得人心头发颤。
但这钟声的频率,顾玄太熟悉了。
这不是寺庙晨钟,这是骨城起义那天,那帮疯子敲响的战斗号角。
地上的十七具头骨,毫无征兆地原地旋转了半圈,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对准了顾玄。
明明没有声带,但在顾玄的识海里,却同时炸响了十七道重叠在一起的低语,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解脱:
“我们等了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