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既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倒像是一个没日没夜加班的会计事务所。
灰雾弥漫,上下左右没了边界。
顾玄此时的状态很奇妙,像是一团被人嚼过的口香糖,黏糊糊地贴在某种看不见的规则壁垒上。
痛觉被屏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极度饥渴——那枚骨戒正在燃烧,燃料不是汽油,是那一丝还没凉透的“恨”。
“这就是‘后台’?”
顾玄的神念波动了一下。
眼前飘浮着无数巴掌大的碎片,像是一场暴雨定格在半空。
凑近一看,每块碎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编号9527牧场,预估收成:三万魂晶】、【废弃,待重置】、【良品率:低】。
这是命簿。或者说,是这帮上界吸血鬼的账本。
顾玄没有形体,但他感觉自己像是个披着隐身衣的小偷,溜进了满是摄像头的金库。
他试着调动那早已崩碎的“镇魔殿”残识,模拟出一段极其晦涩的波段——这是之前吞噬那个倒霉“清道夫”时截获的巡检代码。
现在的他,就是个伪装成系统杀毒软件的病毒。
一道虚影毫无征兆地从灰雾深处滑了过来。
那玩意儿没有五官,手里捧着一本青铜册子,像个不知疲倦的扫地机器人,对着周围的命簿碎片逐一扫描。
扫到顾玄藏身的这片区域时,那虚影顿住了。
警报并没有响,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审视感瞬间笼罩了顾玄。
顾玄没有慌乱,甚至可以说是早就备好了剧本。
他神念微动,直接甩出了一段早已编辑好的记忆数据。
那是一颗“伪神牙”里的记录——一段关于某次偏远牧场叛乱被镇压、所有反抗者被碾成肉泥的“好消息”。
虚影接收了这段数据,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种类似“已阅”的木然。
它手中的青铜册闪过一道绿光,判定为“旧事件回溯”,随后便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滑向了远处。
“果然,只有死掉的猪,才是好管理的猪。”
顾玄神念中透出一股冷意。
趁着那虚影远去,他像是一条游鱼,瞬间钻进了碎片流的深处。
找到了。
三块灰扑扑的碎片,上面刻着【赤渊界殉难者】的字样,状态栏显示着鲜红的【已清除】。
顾玄没有犹豫,狠心咬破了并不存在的“舌尖”。
这是执念钉里的那一滴精血,是他现在的保命底牌,用一点少一点。
但这笔投资必须做。
暗红色的血丝顺着神念渗透进去,悄无声息地涂抹在命簿碎片的背面。
那就像是在满分试卷的背面画了个鬼脸。
【已清除】闪烁了两下,变成了暗淡却坚韧的【待激活】。
就在这时,那枚早已不存在实体的骨戒,在他的意识深处猛烈震颤了一下。
“灯笼转向熔炉第三日,七处坐标皆现异动。”
亡魂残响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有单纯的数据汇报。
顾玄的“精神体”猛地收缩。
那枚沉入岩浆、顺着地脉流向异界的戒指,已经被捡到了?
效率比预想的还要快。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顾玄调动最后一点镇魔殿的本源力量,强行接入了那三块命簿的更新通道。
他利用之前抢来的“迁坟令”权限,在七个不同的命牌上,同时烙下了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他在断渊裂缝下埋设的、逆向信标的纹路。
刹那间,原本死气沉沉的数据流里,像是被扔进了七块烧红的烙铁。
七块命牌同时发烫,原本顺畅的信息流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错乱。
【警告!数据异常!检测到多源头非法写入……】
虚空中红光大作。
远处,两道比刚才那个巡检官恐怖数倍的高阶清算使虚影,正从灰雾尽头极速逼近。
“来得正好。”
顾玄不仅没跑,反而主动引爆了那三块命牌内预留的血引。
精神层面的一声巨响。
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但却制造出了三个极其明显的“篡改现场”。
那两个清算使果然中计,立刻分兵扑向那三个假目标,试图在“病毒”扩散前进行物理隔绝。
就在这不到九息的窗口期里。
顾玄将最后一道加密指令,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塞进了命簿最底层的更新队列里。
那不是什么毁灭世界的咒语,也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宣战书。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倒计时:【还剩六十三个时辰】。
至于六十三个时辰后会发生什么?
顾玄自己也不知道。
这就像是在原本精密的齿轮里扔进了一把沙子,它不一定会立刻卡死机器,但那种“这东西到底什么时候炸”的恐慌,会随着系统的每一次自动刷新,病毒般疯狂复制、扩散。
恐惧,才是最好的降维打击。
做完这一切,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的“偷渡”签证到期了。
意识开始模糊,灰雾空间像破碎的镜子般飞速退去。
在他被彻底踢出这片数据流的前一秒,他听到了耳边传来的低语。
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庄严的宣告:
“火到了。”
下一瞬,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顾玄感觉自己像是一颗流星,砸穿了无数层世界壁垒。
那是久违的、属于地面的燥热。
鼻腔里涌入的第一口空气,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和焦肉的香气。
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这是战场的味道,是死人的味道。
他的神念在急速坠落中,本能地捕捉到了下方的一丝微弱生机——不,那是刚熄灭不久的生机。
那是一具还带着体温的躯壳,心脏虽然停跳,但那股子不甘心的怨气,却像是一个天然的信号塔,正疯狂地呼唤着过路的孤魂野鬼。
“运气不错。”
顾玄的神念如同一根尖刺,笔直地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