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仅是骨头,那是无数被压缩、折叠的人类脊椎,像千层饼一样挤压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惨白的建筑材料。
顾玄眼皮都没眨一下,脑中那根弦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紫光铺开的一刹那,他没有任何迟疑,神念如刀,直接斩断了与黑玉符牌的最后一丝联系。
“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字。
埋在祭台地脉下的七枚微型镇魔钉应声炸裂。
这玩意儿是他用之前炼化的那些邪魔本源边角料搓出来的,没什么杀伤力,主打一个“脏”。
爆炸瞬间,一股混乱、污秽、毫无逻辑的法则波动像墨汁滴进清水,瞬间把这片区域原本清晰的精神坐标搅得一团浆糊。
“老板,诱饵数据已抛洒。”
零号的声音毫无起伏,左臂那块昂贵的储能晶体“咔嚓”一声自行震碎。
封存在里面的一段虚假行踪——那是模仿顾玄三天前逃亡路线合成的数据流——顺着风沙喷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一人一机像两块毫无生气的石头,瞬间沉寂。
三息。
仅仅三息之后,头顶那片紫色的天幕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雷霆万钧,也没有喊杀震天,九道灰扑扑的影子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那是“清道夫”。
顾玄在古籍的只言片语里见过这东西的描述:上界专门用来修补“系统漏洞”的活体杀毒软件。
它们长得像是个披着人皮的钟摆,没有脚,悬浮离地三寸,眼眶里空空荡荡,指尖滴落着一种名为“寂静”的黑色液体。
落地的一瞬间,周围的风声、虫鸣、甚至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被强行抹除了。
九个怪物兵分三路。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大脑控制的提线木偶。
一组直扑祭台废墟,一组像猎犬一样耸动着没有鼻子的面孔嗅探空气,最后一组,笔直地飘向顾玄之前藏身的那个岩穴。
如果顾玄还在那儿,现在的下场就是被格式化成一摊血水。
但他不在。
此时的顾玄,正像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下百米的排污信道里。
他身上涂满了一层厚厚的血泥混合物——这是用腐烂的异兽内脏和高导电性的矿渣调配的“迷彩”,能完美模拟出一具正在腐烂尸体的电解质环境。
地面上,那组清道夫飘进了岩穴。
几秒钟后,为首的一只清道夫停在了一个角落,那是顾玄昨晚故意切下来的一截断指。
它伸出滴着黑液的手指触碰了一下。
“滋——”
断指里的神经束瞬间被激活,那是顾玄预设好的“惊喜”。
一道全息幻象猛地弹开:画面里,一个黑袍人正癫狂地撕开自己的胸膛,把一颗发光的晶核塞进心脏,仰天咆哮:“吾即新神!”
清道夫们的动作集体卡顿了一下。
这段影像里的能量波动被顾玄做了手脚,完美模拟了“叛变者”的特征。
“发现异常个体……标记为叛变个体A7……上报裁决链……请求覆写权限……”
那只清道夫的腹部发出含混不清的电子音。
它们虽然强,但脑子不好使,必须走流程。
这层层上报、核实、再下发指令的过程,就是顾玄那是拿命换来的“十二个时辰”缓冲期。
地下信道里,顾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玉残片,贴在耳后。
这东西现在是个单向接收器,专门窃听那些“清道夫”行动时逸散出的规则波纹。
“老板,抓到尾巴了。”零号在旁边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顾玄用那根黑色的执念钉,在潮湿的壁面上刻画着逆推出来的信号轨迹。
那些清道夫以为自己是在这片荒原上自由搜索,其实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格子上。
线条汇聚,最终指向了七天前那座无门高塔的投影区域。
“原来窝在这儿。”顾玄冷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东北方三百里,有动静。”零号重新把破碎的左臂拼凑起来,虽然那块晶体废了,但探测雷达还能用,“能量读数异常,很像是……您之前见过的‘饲律残片’外泄反应。他们在打补丁。”
顾玄眯起眼。
这帮“牧羊人”反应很快。
自己刚戳破了他们的网,他们就要在附近建立一个新的控制节点,把漏洞堵上。
一旦那个节点成型,不仅刚点燃的烽火会被压灭,所有那些响应过“遗言”的反抗者坐标都会暴露无遗。
这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不能让他们补上。”顾玄从泥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既然路都被清道夫扫干净了,那我们就逆行,去把那个补丁给撕了。”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那帮高高在上的家伙最想不到的地方。
两个时辰后,废弃哨站。
这里曾是人族的一处前哨,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越靠近这里,空气就越粘稠,仿佛每前进一步都要推开厚重的水墙。
突然,顾玄脚下一虚。
原本坚实的荒原大地变得透明如镜,无数交错的回廊在他脚下浮现。
不是幻觉,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精神过滤场。
“罪愆回廊。”顾玄认得这玩意儿,这是上界最喜欢的心理战术,强制投影入侵者内心深处最恐惧、最愧疚的画面。
画面一转。
大火漫天。
年幼的顾玄跪在血泊里,面前是父母残缺不全的尸体。
那个小小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无助、绝望、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的软弱时刻。
“如果你当时勇敢一点……”
“如果你能早点拿起刀……”
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那是能把正常人逼疯的道德审判。
顾玄看着那个哭泣的小男孩,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反而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老套。”
他甚至懒得去辩解。
顾玄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丝暗红色的光芒,那是镇魔殿崩碎后残留的一缕本源。
他没有攻击幻境,而是反手——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胸!
噗嗤!
剧痛。
那是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他利用这股极致的肉体痛苦,瞬间冲散了那些矫情的精神波动。
“真正的罪,是活着却不敢杀人。”
顾玄低语,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眼前的火海、哭声、尸体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哗啦一声崩塌。
幻境的一角碎裂,露出了掩盖在背后的真实景象——
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灰色法阵,正在哨站的废墟中心凝聚成型。
顾玄捂着流血的胸口,抬头看向哨站那座孤零零的了望塔顶端,那里似乎是整个法阵的阵眼所在。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还在计算最佳攀爬路线的零号。
“别算了,”顾玄眼神冰冷,下巴冲着塔顶扬了扬,“去,给我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