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百只破碎的眼球还在天上挂着,像某种劣质的万花筒,把月光折腾得支离破碎。
地面的震颤没停,反而从最初的剧烈颠簸变成了某种带有节律的嗡鸣,就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给这片大地把脉。
那七道刚刚点亮的光柱并没有像烟花一样炸开,而是诡异地凝固在半空,一缩一涨,频率跟顾玄此刻的心跳完全同步。
顾玄没动,屁股底下的沙砾正在像炒豆子一样乱跳。
他左耳那个空荡荡的窟窿里,早在大地深处种下了一枚“病毒”。
那是当年镇魔殿还没崩碎时,他用来连接殿堂中枢的神经末梢,现在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逆向信标。
这就好比在一个严防死守的局域网里,有人暴力焊上了一个未注册的USb接口。
“想要把所有人关在笼子里,首先得问问笼子底下的钉子答不答应。”
顾玄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从书生头骨里抠出来的灰白晶核。
两指稍微一用力。
“啪。”
晶核碎成齑粉。
这些粉末没有落地,而是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在空气中扭曲、重组,最后凝成了一行极其别扭的符号。
这符号跟之前在那尊伪神像嘴上看到的禁言咒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它的笔画全是反着写的。
这就是“反牧标记”。
早在顾玄第一次把一头域外天魔扔进镇魔殿炼成渣的时候,他就解析出了这个玩意儿。
但他一直没用,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在这个连喝口水都可能被上界大能监视的世界里,只有把底牌烂在肚子里,才叫底牌。
“老板。”
旁边一直充当人形雷达的零号突然出声。
它脖颈处那块裸露的晶体正在疯狂震动,发出这种低频的嗡鸣声,听得人牙酸。
“三千里外,坐标修正。有个大个的家伙正在试图通过咱们的信标往回摸。”
“狗鼻子倒是灵。”顾玄非但没慌,反而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多少温度,全是算计。
他咬破指尖,指肚上渗出一滴暗金色的血珠。
这不是用来画什么保命符的,他是要“钓鱼”。
顾玄手指飞快地在沙地上勾勒。
几笔下去,一个微缩版的阵纹成型。
如果这时候有熟人在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当年镇魔殿里用来吞噬万物的“万法池”阵纹——当然,是阉割且魔改版的。
他把那滴血按在阵纹中心。
一股极其虚假的、模拟出来的“殿堂法则”波动瞬间扩散出去。
这就好比在漆黑的大海上,突然亮起了一盏名为“这里有肥肉”的探照灯。
“既然想查水表,那就让你查个够。”
顾玄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冲零号扬了扬下巴:“别闲着,去捡垃圾。周围那些碎掉的镜子片,给我找九块最大的回来。要那种还能反光的。”
零号虽然只有一只手,但动作快得像道残影。
不到十息,九块沾满铜锈和海腥味的“巡天镜”碎片被扔在了顾玄脚边。
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监察世间的法宝,现在就跟破烂一样堆着。
顾玄也没讲究什么摆盘艺术,直接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把七块碎片狠狠插进岩层,剩下两块做“辅星”。
随后,他手腕一翻,那根骨钉再次刺穿了自己的手腕动脉。
血不要钱似的淋在每一块镜面上。
滋滋滋——
那些原本死寂的镜面瞬间像是活了过来,贪婪地吮吸着顾玄这带着“旧日殿主”气息的血液,镜面上那些浑浊的铜锈竟然开始缓缓退去,重新泛起一种冷冽的幽光。
这就是灯下黑。
用上界监察者的尸体,伪装成一个新的监察站。
就在最后一滴血渗入镜面的瞬间,头顶那片布满裂纹的天空突然“裂”得更开了。
轰隆隆的闷雷声在云层后面滚动,紧接着,一道金色的锁链虚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像是一条巡视领地的巨蟒,缓缓扫过灰烬平原。
那种被高位格生命注视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零号的独臂本能地想要抬起,核心熔炉红光大盛,那是战斗程序的预加载。
“趴下。”顾玄头都没回,直接把它的脑袋按进了沙子里。
金色锁链在北斗镜阵上方停住了。
它似乎在疑惑,又似乎在确认。
那庞大的神念如同探照灯一样在镜阵上来回扫射,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端”气息。
顾玄趴在镜阵中央的死角,连呼吸都停了,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三息。
五息。
那道金色锁链最终像是确认了这是某个新设立的“临时岗哨”,缓缓收回了目光,朝着三千里外那个顾玄刚刚扔下的“诱饵”卷去。
“蠢货。”
顾玄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
既然看门狗被支走了,那就该办正事了。
“第二阶段,点火。”
他双手猛地按在地面上。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封存已久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
那不是属于顾玄的记忆,那是他曾经在镇魔殿里,亲手剥离、炼化的七头绝世大妖魔的本源记忆。
暴虐、嗜血、疯狂、绝望。
这些被整个世界规则所排斥的“负面数据”,此刻顺着顾玄的双臂,顺着那个逆向信标,疯狂地注入脚下的大地经络之中。
如果在上界的监控图里看,这片原本代表着“顺从”和“秩序”的灰白区域,此刻就像是被滴进了一大滴墨水,黑得触目惊心。
这不是反抗,这是污染。
是在这帮自以为是的猎人精心编织的围栏里,撒下一把怎么扑都扑不灭的野火。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地下极深处传来,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壳底下翻了个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七声巨响连成一片。
零号那只独眼猛地亮起刺眼的红光,声音急促:“警告!能量流向发生逆转!地脉汲取中止……检测到大规模倒灌效应!”
原本那些像是水母触须一样往上空输送能量的光丝,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不仅停止了输送,反而开始疯狂地从天上往下抽取灵气。
“我就说嘛,只进不出容易便秘。”
顾玄缓缓站起身,灰烬平原的风把他的空袖管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的无门高塔,眼神冷得像冰。
“你们要的是献祭圆满,等着把猪养肥了吃肉……”
“我偏要让这祭品自己点把火,把锅给你们砸了。”
话音还没落地,顾玄脚下的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不是那种普通的泥土崩塌,而是整块岩层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穿了一样,瞬间露出了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大空洞。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从洞底倒灌上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顾玄没有反抗这股下坠的力道,任由身体向着那漆黑的深渊坠落。
在下坠的过程中,他借着手里残刀摩擦出的火星,瞥了一眼这深渊通道的内壁。
那根本不是岩石。
那是一层层惨白惨白的、质地细密的东西,摸上去滑腻冰冷,隐约还能看到某种类似血管的纹路在其间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