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平原的风不是吹过来的,是刮骨刀子硬生生蹭过来的。
这里的沙砾混着金属粉末,打在脸上生疼,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在找毛孔钻。
顾玄没管脸上的刺痛,手里那枚人骨长钉在地上划拉出最后一道弧线。
“咔哒。”
invisible的空气墙震了一下,半径十丈的警戒阵成了。
这玩意儿简陋得令人发指,纯粹靠他在断渊底下摸出来的几个死人头骨当阵眼,唯一的优点就是不吃灵气,只吃怨气——而这鬼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怨气。
“这就安家了?”
旁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零号正蹲在一堆废铁里给自己装胳膊。
它捡了一块不知道是哪个飞船残骸还是古代机甲的大腿骨,也不管型号对不对,直接往自己断口上怼。
高温焊枪滋滋作响,那股焦糊味儿比烤烂肉还冲。
“这材料有点意思,”零号的电子音里居然带了点像是“品鉴美食”的颤音,“含有一种能屏蔽神念扫描的惰性粒子。虽然丑了点,但很实用。”
新接上去的左臂看着像跟烧火棍,还是那种带锈的,但这不重要。
顾玄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接茬,只是踢了一脚旁边的尸体。
这已经是第十七具了。
这些尸体摆得很有艺术感,一个个仰面朝天,像是要跟老天爷要个说法。
穿什么的都有,有穿兽皮的蛮子,也有穿那种看着就像高科技合金战甲的家伙,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像是麻布长衫的书生。
但结局很统一:眉心都有个洞,里面脑花被掏得干干净净,就像是被顽童挖空的西瓜。
“这脑子,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存盘。”
顾玄蹲下身,手里的残刀熟练地撬开那书生的头盖骨。
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色晶核,卡在颅骨内侧的凹槽里。
他两指夹出晶核,指尖微微用力。
滋——
一道全息投影般的记忆碎片直接在他视网膜上炸开。
画面很抖,全是噪点。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漫天都是金色的战舰。
这书生站在一座燃烧的城楼上,手里没什么法宝,就举着一支断了半截的毛笔,对着天空怒吼。
顾玄听不懂他在吼什么,那语言古老且拗口。
但紧接着,一道金色的锁链从云端垂落,没有任何花哨,直接贯穿了书生的天灵盖。
画面戛然而止,最后一定格,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憋屈。”顾玄评价了两个字,把晶核扔进衣兜。
这时候,零号那边有了动静。
“老板,你看这个。”
它那条刚接好的“烧火棍”正插在一块巨大的断碑底下,像个杠杆一样把碑身撬了起来。
碑是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材质,在灰烬平原的风化下居然连个坑都没留下。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十七行,十七种完全不同的文字。
顾玄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大部分文字他不认识,但最后一行,那个方方正正的结构,那种熟悉的笔锋——那是汉字的变体,虽然有些笔画为了适应某种雕刻工具而简化了,但他认得出来。
十七行字,意思应该是一样的。
他盯着那行汉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们……不是……祭品。”
顾玄突然觉得有点冷。
这种冷不是因为环境,而是因为某种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巨大悲凉感。
这十七行字,代表了十七个不同的文明,十七次或许相隔了数万年的绝望反抗。
他们都被当成了猪狗,养肥了宰杀,然后在临死前,在这个所谓“上界”的垃圾场里,留下了这句甚至没人能看得懂的遗言。
“看来,咱们不是第一批不想当猪的人。”顾玄自嘲地笑了笑,“这起义军的编制,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摸出怀里的黑玉符牌,将那枚书生的记忆晶核贴了上去。
符牌猛烈震颤,上面的裂纹像是通电了一样亮起幽光。
借着这股共振,顾玄的意识瞬间被拉扯进了一个庞大而杂乱的网络。
这不是什么神念感知,更像是黑进了某个超级服务器的后台。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无数个“世界”。
它们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气泡,悬浮在无尽的黑暗虚空里。
而每一个气泡上方,都悬停着一个东西。
有的像他的“镇魔殿”,有的像是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有的则是一台冷冰冰的机械收割机。
形态千奇百怪,但功能只有一个——把下方的气泡榨干。
而在这些收割终端的上方,所有能量流动的管线,都汇聚向同一个点。
那是一个无法用三维视觉去理解的“点”。
它不在任何一个坐标上,却又无处不在。
那里,就是饲养员的老巢。
“牧养……枢庭。”
顾玄脑海里没来由地蹦出这么个词,紧接着脑袋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在搅他的脑浆。
连接断了。
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老板,有情况。”
零号的声音突然变了,那种带着点人味儿的语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绝对冰冷的机械音。
它的电子眼疯狂闪烁红光,那条破烂的左臂笔直地指向北方废墟深处。
“检测到同类信号源。频率匹配度98.7%。”
“警告:该信号源具备高级权限覆写特征。”
顾玄眼神一凛,瞬间就把那点悲春伤秋的情绪扔到了九霄云外。
同类?零号的同类只能是那种只会杀人的杀戮机器。
“关闭应答协议。”顾玄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切断所有对外信号端口,进入伪装休眠。装死你会吧?”
零号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一堆废铁一样垮塌下来,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待机电流维持核心运转。
顾玄很清楚,在这种地方,遇到“老乡”绝对不是两眼泪汪汪,而是背后捅一刀。
尤其是那些可能有主的傀儡,谁知道它们效忠的是谁?
搞不好就是那个什么“枢庭”留下的看门狗。
风更大了,卷起的沙尘像是一堵黄黑色的墙。
顾玄把那些搜集来的记忆晶核一个个碾碎。
这些人的恨意太重,留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最后,他只留下了那一枚最古老的、没有任何画面的晶核。
他走到断渊的边缘,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该做的铺垫都做了,这把火,也该点起来了。”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左耳。
那里没有耳垂,也没有血肉,只有一个早已被他炼化进骨骼里的微型符文阵列。
这是当年他在镇魔殿里,为了防止自己神魂失控而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也是一个单向的“起爆器”。
他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扯。
并没有鲜血淋漓,只有一点点金色的光屑飘散。
那一小块刻着符文的骨片被他生生抠了下来。
顾玄蹲下身,将这枚还带着体温的骨片,狠狠地按进了脚下那坚硬如铁的岩石里。
“我没兴趣接管你们的秩序,也没兴趣当什么救世主。”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枢庭”说话,又像是在对脚下这片埋葬了无数文明尸骨的大地说。
“我只是个开锁匠……我是来教这帮被关傻了的家伙,怎么把笼子拆了。”
指尖用力,骨片粉碎。
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地脉疯狂扩散。
轰隆——!!!
整个断渊,不,是方圆百里的灰烬平原,都在这一瞬间剧烈震颤起来。
这种震动不是地壳运动,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千万年的规则锁链,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崩断声。
刚才黑玉符牌上显示的七个薄弱坐标,此刻如同七盏在风暴中骤然点亮的烽火,瞬间刺破了灰暗的天幕,直冲云霄。
七道幽光通天彻地,却没有散去,反而像是七根定海神针,死死钉在了这片绝望的大地上,并且……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