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门口,乔兴站在那里。
他还穿着男傧相的大红袍,胸口系着的红绸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露出里面深青色的交领衫。
他手里攥着一束花。
就是灰枣从高强那里抢走的那束。
花瓣有些蔫了,枝叶也有些歪了,但他一直攥着,攥得指节泛白。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陈骊也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马棚里传来灰枣“哼哧哼哧”的声音,好像在对谁炫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乔兴动了。
他攥着花束,抬脚向陈骊走去。
陈骊下意识地想退一步。
但她忍住了。
没动。
只是稍稍低下了头。
乔兴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花束往前递了递。
“老……陈……小骊,给你的。”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直觉地想喊“老大”,又觉得不对。
想喊“陈姑娘”,也觉得不对。
昨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默念了好多遍这个名字,每念一遍都觉得不一样。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念出了“小骊”。
叫出口的那一瞬,他的心怦怦跳得厉害。
陈骊没接。
乔兴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僵。
就在他要把手缩回去的时候,陈骊开口了。
“乔大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为啥送我这束花?”
乔兴愣了一下。
为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陈骊。
老实回答:“你喜欢花啊。每次看到花,都会笑得特别开心。”
“你记得第一次送花给我,我也问过你这个问题吗?”陈骊轻轻地问,“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吗?”
乔兴呆住了。
他当然记得。
那天他从桃花奶奶的小院剪了一大把花,兴冲冲地抱着跑到马场,送给陈骊。
她当时脸红了。
他以为是因为看到花儿太开心了。
她也问了这个问题……
“那天,我问你,为啥送我花?”陈骊见他低头沉思,自己说了出来,“你笑得很开心,说——你是我老大啊,让老大高兴是小弟该做的事儿。”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时,我才知道,你们这儿和京城不一样。在京城,男子只送意中人或者心仪的姑娘花儿。这里,花儿和其他礼物一样,没有特殊含义,是可以随意送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差点理解错了。不过你说对了,我喜欢花儿,每次看到花儿,都会特别高兴。所以,你送的花,我都收了。因为,你这个小弟很用心。”
乔兴的脸红了。
又白了。
又红了。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骊,我,我,我是个傻子。”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不知道送花给未出阁的姑娘,是有特殊含义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也,也不对。或许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陈骊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乔兴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出更清楚的话来。
但他必须说。
“我不知道,总想让你笑,啥事儿都想着你,什么都想跟你说,是,是喜欢你的意思。”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想到每天都能和你一起,想到睁眼后不久就能见到你,就会睡得特别安稳,起床特别利落。是,是在意你,心仪你的意思。”
他把那束蔫头巴脑的花攥得更紧了。
又向陈骊走近了一步。
“小骊,我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时,就想着要让你高兴,天天要和你在一起。我现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更不会改变了。”
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马场夜里那盏最亮的油灯。
“我还是会每天送你花的。不是小弟送老大,是我送给你。因为我喜欢你的笑,更喜欢你。”
说完,又把花束递到陈骊面前。
风又吹过来,吹得那束花的花瓣簌簌地抖。
“小骊,送给你。”
陈骊的脸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红得像今天那几位新娘的嫁衣。
她抬起头,看着那束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花。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以后不用天天送了。”她说。
乔兴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骊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慢慢弯起来。
“再送下去,桃花奶奶院里的花儿都要被薅光了。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去见她了。”
乔兴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的意思是……”
“我们也找桃花奶奶买花苗吧,自己种。”她顿了顿,“种在院子里。”
她看着乔兴,声音轻得像天上的云。
“我们一起种。”
乔兴愣愣地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
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连连点头:“嗯,嗯,听你的!我一会儿就去找桃花奶奶买,买花苗!”
他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站在那儿,搓着手,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陈骊也笑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花束,转身往马场走去。
“走,该去给灰枣它们放饭了!今儿它们辛苦了,得好好奖励一下!”
乔兴立即笑着跟上。
快步跑前去帮她推开大门,傻乐着说:“嘿嘿,听你的!我来喂灰枣,我要给它加餐!”
他一边说,一边往马棚跑。
“不能给它吃太多。上午果果他们已经喂它吃了好多零嘴了。”陈骊冲着乔兴喊道,也快步走到了马棚前。
灰枣正伸着脖子往外看,看见陈骊手里的花束,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哼哧哼哧”叫个不停。
陈骊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行了行了,知道你最机灵。”
灰枣更得意了,头昂得高高的。
乔兴跑过来,从料桶里舀了满满一瓢精料,倒进灰枣的食槽里。
“多吃点!今天你立大功了!”
灰枣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乔兴,好像在确认这加餐是不是真的。
确定之后,一头扎进食槽里,吃得“咔嚓咔嚓”响。
旁边的墨枣不干了。它伸过脖子来,拱了拱乔兴的胳膊。
“哼哧哼哧!”
“你也想吃?”乔兴笑着摸了摸墨枣的头,“行!今天都有份!”
他转身又去舀料,给墨枣添了一份。
乖巧的红枣也把脖子伸过来。
灰枣爹也伸过脖子来。
灰枣娘更是直接把头探出栅栏,嘴巴一张一合的。
连隔壁的四匹大马都开始躁动起来,“哼哧哼哧”的声音此起彼伏。
乔兴忙得团团转,一会儿舀料,一会儿倒水,嘴里还不停地说:“别急别急,都有都有!今天你们都立了功,都加餐!”
陈骊靠在马棚的柱子上,看着乔兴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人啊。
对马都这么好。
以后对孩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一下子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