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还要赶回镇上,有的就在村里亲戚家住下。帮厨的媳妇婶子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碟桌椅,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白薇本想拉着陈骊去闹洞房的,在自家父母“关爱”的眼神,以及姐夫毫不留情的拒绝下,只得遗憾地作罢。
“不去就不去嘛,干嘛那么凶……”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转头看向陈骊,“骊骊,走,我陪你去马场干活儿!”
陈骊点点头,两人一起往马场走去。
四月底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两边的田里,玉米苗已经长得齐膝高,绿油油的一片。
白薇走着走着,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骊骊,我问你啊,乔大哥什么时候开始给你送花的?”
陈骊脚步一顿,没说话。
“他真的每天都送啊?”白薇掰着手指头算,“你房里的花,我每次去都是新鲜的呢。我还以为是在山里采的呢,原来是有人天天送啊!”
陈骊低着头,加快脚步,假装没听见。
“骊骊,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白薇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咱们可是好姐妹,这种事儿都不告诉我?”
“又不是什么大事。”陈骊小声说。
“怎么不是大事?天天送花哎!这还不叫大事?”白薇眼睛瞪得溜圆,“你是不知道,我爹当年追我娘的时候,也就送过三回花!三回!天天送,那得多上心啊!”
陈骊的耳朵尖悄悄红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白薇见她这副模样,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骊骊,我有个大秘密要告诉你!”
“啥秘密?”陈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警惕地问,“你总说自己保守不了秘密,这个又是谁的秘密?能说的吗?”
“当然能说的!”白薇拍着胸脯保证,“这是我小师妹发现的秘密!你肯定感兴趣!”
“果果发现的秘密?”陈骊脚步慢了下来。
“对!”白薇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小师妹可是个宝,那真是火眼金睛,啥都瞒不过她!想知道不?”
陈骊看她那副“你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摇摇头:“算了,我不打听别人的秘密。”
“别啊!”白薇急了,拉着陈骊的胳膊不放,“这个秘密对你可重要了!你值得知晓!”
陈骊站定,看着她:“你想说就说吧,不让你说,估计你今晚都睡不好。”
“嘻嘻,知我者莫过于陈骊也。”白薇笑了,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听好了——乔大哥的脸盲症,对你不好使。”
“啥?”陈骊愣住了。
“果果说,乔大哥能在众多年轻姑娘中,一眼就认出你。他的脸盲症,对你无效。”白薇一字一句地说,笑得意味深长。
陈骊呆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吗?还有这种事?
她开始回想。
好多次,她和白家姐妹在一起时,乔大哥好像都是最先和她打招呼,她一直以为他是凭气味分出来的。
可是……
她想起那天在马家院子里,有柳月婵、吴圆、白蔷、白薇和她,五个姑娘站在一起。乔兴一进院子,就直接跟她说话,一点犹豫都没有。
“怎么样?想起来了吧?”白薇见她不说话,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就说嘛,你这人就是迟钝,这么大的事儿都没发现!”
陈骊没理她,继续想。
好像,好像从山林回来之后,乔大哥看她,是有点不一样了。
之前,他每次见她都会有思考一下才打招呼,总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眼神里带着那种“这人是谁来着”的茫然。
可从山林回来之后,那种陌生感好像没了。
她还以为是因为他认了她做老大,才会这么熟稔的。
原来不是?
“小薇,”她抬起头,认真地问,“脸盲症是可以治愈的吗?”
“一般来说,难以完全治愈。”白薇摸着下巴,难得露出正经的表情,“特别是先天性的,只能通过长期适应训练和辅助技巧有所改善,最后也只能适应,不是治愈。照理说,乔大哥就是这种情况。”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是后天因脑部损伤造成的脸盲症,有的患者可能通过康复训练部分恢复。但严重脑损伤的话,基本无法治愈。”
“那,乔大哥怎么会……”陈骊的声音有点发飘,“怎么会只认得我呢?”
白薇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又有几分认真:“这个嘛,医术无法解释。我爹娘说了,医术也不是万能的,很多病症或者情况,医术也解释不了。”
她凑近陈骊,压低声音:“所以啊,只能说是天意了——你们是天生一对呗!”
“你……”陈骊脸一下子红了,“我在跟你认真地探讨问题呢!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白薇一本正经地说,“我爹娘常跟我说,人呀,有的时候要顺应天意,不要瞎折腾。老天爷都安排好了,你偏不认,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陈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她干脆扭过头,继续往马场走去。
白薇追上去,嘴巴一刻不停:“骊骊,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要是和乔大哥早点互通心意多好,就能跟我姐他们一起成亲。
想想,五兄弟能一起成家,喜上加喜再加喜,多好!偏偏你们两个这么粗线条,白白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陈骊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脚下不停,走得更快了。
白薇也不放弃,加快脚步跟上去,继续絮絮叨叨:“不过呢,错过了也没关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过两月再成亲,也有好处!”
陈骊的脚步慢了一点点。
“第一,”白薇伸出一根手指,“可以找兰心班订制一套美轮美奂的嫁衣。你看到钱景那套嫁衣了没?多美啊!我跟你说哦,就是拿到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你不心动?”
陈骊的耳朵竖了竖。
白薇看得真切,心里偷笑,嘴上继续加火:“反正我很心动,我已经找芝兰下了订单了。”
陈骊猛地停下脚步,扭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你找兰心班订做嫁衣了?你要嫁给谁?有对象了?”
“没有啊!”白薇理直气壮地说,“先备着嘛!有备无患!反正我一定会嫁人的啊!我姐那套嫁衣也是十六岁就开始准备了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再说了,我总觉得,兰心班很快就要被订单淹没了。那套嫁衣让多少人看直了眼!我得先下手为强啊!”
陈骊无语了,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走。
白薇又追上去:“别走嘛!我还没说完呢!第二——”
她追到陈骊身边,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现在考虑跟乔大哥的婚事,还能让我小师妹做你们的滚床童子。”
陈骊的脚步又慢了。
“你别翻白眼——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运!”白薇语速飞快,“你就说,我小师妹可爱不?聪明不?是不是灵气逼人?你摸着良心说,想不想生一个这样的娃娃?”
陈骊的脚步彻底慢了下来。
她的思绪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不由自主地顺着白薇的话往下想——
如果真的生一个像果果一样的宝宝……
那,那真是……
真是得成为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就乔兴那个性子,估计就是完全的女儿奴,比文松哥还过之而有不及!
看他对灰枣它们就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马,大半夜还要去马棚看一眼才睡得着,哪匹马打个喷嚏他都紧张半天。
他就是个宠孩子的。
到时扮黑脸的,肯定得是她……
等、等一下!
陈骊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把乔兴当成了另一半,连孩子的教育问题都开始考虑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白薇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笑得眼睛都弯了:“你也想要吧?那还不早点订下婚期?”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得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我跟你说哦,果果再过几个月就满六岁了,到时就做不了滚床童子了!
而且果果是买一送二,宝生和小鱼儿打包送上。这样豪华的滚床童子组,可遇而不可求!”
她越说越激动,简直恨不得替陈骊做主:“等到他们仨退休了——哦,不是,是退隐江湖后,你就后悔去吧!”
陈骊被她搅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该如何招架。
她加快脚步,只想让这张喋喋不休的嘴停下来。
可白薇的嘴就像开了闸的水,根本关不住:“你想想啊,三个最有经验的喜童,往你新床上一滚——”
“够了够了!”陈骊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么能够呢?”白薇眼睛一亮,以为她动心了,正要继续添柴加火——
忽然,她闭上了嘴。
不只闭上了嘴,还停下了脚步。
陈骊走出好几步,发现身边安静了,回头看她:“干嘛?走啊!马上到了!”
白薇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没动。
她冲陈骊挥了挥手,语速飞快:“我先打道回府了!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回见!”
说完,转身就走了。
越走越快,好像有人在后面追赶一样。
“哎!哎!”陈骊喊了两声。
白薇的身影已经变成小小的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另一头了。
“莫名其妙的,真是!”陈骊嘟囔了一句,转身继续往马场走去。
刚走了两步——
她也停住了。
马场门口,乔兴站在那里。
他还穿着男傧相的大红袍,胸口系着的红绸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露出里面深青色的交领衫。
他手里攥着一束花。
就是灰枣从高强那里抢走的那束。
花瓣有些蔫了,枝叶也有些歪了,但他一直攥着,攥得指节泛白。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陈骊也站在原地,看着他。
风吹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两个人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马棚里传来灰枣“哼哧哼哧”的声音,好像在对谁炫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