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林黛玉与薛宝钗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在心里头翻江倒海,暗暗较着劲儿,却是一点儿都不曾表现在明面上。
这般笑里藏刀的,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只听得见旁边炉子里香料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要说最难熬的,可不是正处在对峙中的两位,却是无辜被卷入其中的鸳鸯。
此时的鸳鸯满心后悔,心道自个儿抢什么先,倒不如把机会让给紫鹃。
紫鹃跟了林姑娘这么久,定然没少遭遇如此境地,想必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可自己就惨喽,这若是一下子没绷住,可是要遭大罪的。
于是鸳鸯尽力屏气凝声,只把自己当作装饰,希望两位姑娘都别注意着自个儿。
然而越是不希望什么便越容易发生什么,沉默了半晌,林黛玉率先收敛了心神。
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将方才与宝钗争锋相对的凌厉气势压了下去,转而偏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一直沉默陪在边上的鸳鸯。
“鸳鸯......”黛玉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柔,可听在鸳鸯耳朵里还是显得有些可怕,“你且上前来。”
鸳鸯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忙起身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姑娘有什么吩咐?”
黛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微笑着叹了口气,道:“过了这花朝节,我便要搬回林家宅子去待嫁了。你如今名义上已是拨给我使唤的丫鬟,若是我走了,却还独独留你在侯府里,只怕要惹得外头那些人嚼舌根,道你是我特意留下来的了,于你的名声不好。”
鸳鸯何等通透,一听这话,哪还能不知道黛玉是在考校她的心思?
她当即毫不犹豫地开始表忠心,语气坚定道:“姑娘说得哪里话!我既然已是姑娘的人,那么生是姑娘的丫鬟,死也是姑娘的鬼。”
“姑娘若要离开,我自然是要随姑娘一同回林家老宅去的,断无厚着脸皮独自留在侯府的道理,求姑娘千万别撇下我!”
说着,为了增添可信度,鸳鸯扑通一下便跪了下来,一副要被黛玉赶走的可怜模样。
黛玉见她这般急切表忠心,不由得莞尔一笑,伸手虚扶了一把,打趣道:“快起来罢,动不动就跪,倒显得我苛待了你似的,再说了,我也不想身边有个忠心鬼跟着,你还是好好活着吧!”
顿了顿,黛玉才接着道:“我本想着,你是个能干过人的,这府里上上下下你都熟络,还想着让你留下来,帮着宝丫头一同打理这前头的俗务呢。只是碍于规矩,到底做不得罢了。”
鸳鸯顺势站起身来,心里头却如明镜一般。
让她去帮薛宝钗?那才是真真儿的笑话呢。
谁不知道这两位之间的关系?鸳鸯可不愿意变成林薛党政的受害者,被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她可是铁了心要跟着林姑娘,将来做这侯府陪嫁通房的。
“不过......”黛玉话锋一转,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喜色,“今日除了这事,倒也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鸳鸯是个极会说话凑趣的,当即凑上前去,脸上堆满了真诚笑意,脆生生地逢迎道:“哎哟,能随着姑娘一同回去,日夜伺候姑娘,对我来说便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如今姑娘又说还有一个,莫非今日是双喜临门不成?”
这话顺耳又喜庆,黛玉听了,心里头果然舒坦了许多,方才和宝钗斗法积攒的那点不快也散了个干净。
“你这张嘴呀,便是抹了蜜一般,我看你才该改了名叫喜鹊才对。”黛玉笑着嗔了她一句,随后指了指桌案角落里放着的一个小匣子,下巴微微一扬,示意道,“喏,你自己打开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鸳鸯微微一愣,她早就注意到这匣子了,只是不敢问。
这会儿黛玉主动提起,鸳鸯便带着几分好奇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拨开铜扣,将盖子轻轻掀开。
只见匣子底儿上静静地躺着两张泛黄的纸契,上面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鸳鸯只低头扫了一眼,目光触及纸上的字眼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不由得僵立在当场。
“这......这是......”
鸳鸯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唰”地一下便红了,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那两张纸不是别的,正是她亲生父母,金彩老两口的卖身契。
鸳鸯怎么也没想到,林黛玉竟然会为了自己这么个下人做到如此地步,连她父母的身契都愿意帮忙拿到手。
此时此刻,鸳鸯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前几日的光景。
早几日,她原本在金陵看房子的父母便已经被接到了京城,回到了贾府。
老两口先是去给贾母磕了头请了安,随后便被恩准与她这个女儿见了一面。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团聚了不过短短一日的光景,老两口便又匆匆收拾行囊,离开了贾府。
当时的鸳鸯虽然早知道父母北上的消息,却也没觉得这样急匆匆离开有什么不对,只当是老太太又给父母安排了什么要紧差事。
鸳鸯虽然不舍,却也无可奈何,这身为家生子的奴才,命运从来都是捏在主子手里的,哪里由得他们自己做主?
可是如今......看着这匣子里的身契,鸳鸯猛然醒悟过来。
“莫不是......莫不是从那时候起,这身契便到了林姑娘这里,而我爹娘也已经被放出府了?”
林黛玉看着鸳鸯那震惊到失语,又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也生出几分怜惜,便柔声解释道:“你莫要怪我事先没有告诉你,并非是我有意瞒你,这也是哥哥的意思。他怕事情没办妥之前告诉你,反倒叫你空欢喜一场,白白悬着心。”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娓娓道来:“任哪个来想,能脱了奴籍、放出府去做个清清白白的良民,那都是祖上积德的一件天大好事。”
“只是......你爹娘那脾气,当真是倔得可以。他们在这府里伺候了一辈子,总觉得受了贾家的重恩,十分不情愿就这般拿了身契离开。”
其实也是有道理的,金彩夫妇俩在贾府伺候了一辈子,如今垂垂老矣,却也德高望重,堪称贾府最顶级的丫鬟了,至少比在外头无依无靠的好。
再者儿子已经成了家,女儿眼看着也要攀上高枝,老两口实在不愿意在这等节骨眼上横生事端。
但黛玉几个可不这么想,在她们看来,奴几辈的就是奴几辈的,终究比不得清白身世的人家,便很难理解两位老人的想法了。
鸳鸯听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哪里不了解自己父母的性格?老两口都是最死板愚忠的,定然是说什么“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受了主子大恩必须结草衔环来回报”之类的话。
等等,怎么这话听着似曾相识啊......
其实,早些年鸳鸯也曾试探着劝过父母,若是有机会能不做奴才,当然要抓紧机会脱籍。
可父母却将她臭骂了一顿,说她是不忠不孝、忘了本。
从那以后,鸳鸯便彻底绝了这个念头。
“哥哥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口舌。”黛玉继续说道,“他与两位老人家陈述利害,苦口婆心地劝了许久都没用。最终,哥哥没法子,只能将你搬了出来。”
“哥哥说,这事儿牵扯到你往后在侯府的地位和利益。若是你父母还是贾府的奴才,你这做女儿的,在这侯府里便永远抬不起头来。两位老人家听了这话,为了你的前程,这才老泪纵横地松了口。”
听到这里,鸳鸯早已泣不成声。
她心里头酸软成了一片,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鸳鸯知道父母有多固执,林珂能劝动他们,不知道费了多少心神。
而更让她感动的是,再固执愚忠的父母,在听到会影响女儿前程的那一刻,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爹,娘......”鸳鸯在心里默默地哭泣着,“再固执的父母,终究还是心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啊。”
黛玉拿帕子掩了掩唇,看着泪流满面的鸳鸯,继续说道:“可是,你爹娘虽然答应了脱籍,却死活不肯白白再受哥哥的恩惠。”
“他们说,既不能再做贾家的奴才,那便把自个儿卖给我林家,权当是报答哥哥替他们脱籍的恩情了。他们坚持要立下字据,说这辈子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
黛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哥哥拿他们没法子,想着强扭的瓜不甜,便顺了他们的意。事后,哥哥就把这身契交给了我。我一个女儿家,拿着两位老人家的身契又能有什么好法子?”
黛玉笑了笑,将匣子往鸳鸯面前推了推:“思来想去,便先将两位老人家安置在了我家,至于这身契,我留着也没用,今日便物归原主,给你了吧。”
“现在我还得依靠你,待往后便也放了你出府,你们一家子便都是自由身了。”
鸳鸯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张薄薄的纸。
不过两张纸,便是一家三口的自由,当真是叫人唏嘘。
鸳鸯看了许久,手指头颤了又颤。
可是,最终她却慢慢地缩回了手,没有伸过去拿。
扑通一声,鸳鸯再次猛地双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她挺直了脊背,朝着林黛玉恭恭敬敬、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姑娘!”鸳鸯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脸上却看不见疼痛。
“我不能拿。”鸳鸯咬着嘴唇,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我家受姑娘与大爷如此大恩,便是祖祖辈辈做牛做马,也是还不清的!”
“若是今日心安理得地拿了这身契,不仅我爹娘在家里要日夜难安,我这辈子也都要心怀愧疚,寝食难安了!”
鸳鸯仰着头恳求道:“还望姑娘开恩,将这身契继续收着,给我家一个报答恩情的机会。只要姑娘不嫌弃,我愿一辈子伺候姑娘,绝无二心!”
林黛玉看着跪在地上的鸳鸯,听着她这番肝脑涂地的话,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好笑又无语的神情。
“唉!”黛玉轻轻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鸳鸯的额头,嗔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到底是一家人,连这固执的性子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给你们身契都不要,偏生要上赶着伺候人。”
“罢了罢了。”黛玉摇了摇头,将那匣子合上,“既然你这般说,那这身契便先由我替你收着吧。待往后机会合适了,我再交予你们不迟。”
说罢,黛玉亲自弯下腰,双手将鸳鸯扶了起来,又拿自己的丝帕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温声道:“快别哭了,仔细哭肿了眼睛,回头哥哥见了,倒要怪我欺负你呢。”
两人这一扶一擦,主仆之间那份相得益彰、情深意重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主慈仆忠。
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薛宝钗,此刻正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水,始终都没抿上一口,心里头如翻江倒海一般,震撼不已。
宝钗杏眼紧紧盯着黛玉,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个厉害的林丫头!”宝钗在心里暗自惊叹,忍不住生出了一股由衷的佩服。
她看得分明,林黛玉这一番连敲带打、恩威并施的操作,不正是高明的御下之术么?
一番手段施展下去,不仅把原本对贾母死忠的贾家家生子轻而易举地挖到了自己林家,更是彻底将鸳鸯这个大观园里最得力最稳重的大丫鬟的心给牢牢地绑在了她林黛玉这边。
“还偏偏要在我面前说......”薛宝钗颇有些无语,给个身契而已,什么时候不能给,这又是演给谁看的?
“唉,看来是真比不得这林丫头了,还是莫要想那么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