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克听了,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水,像是在思考什么。王揖堂也放下了筷子,捋着胡子,看着王汉彰,那目光里有几分兴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王汉彰的心上,震得他胸口发疼。王汉彰站在桌旁,手心微微出汗,黏糊糊的,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可汗又冒出来了。
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有一块石头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他知道,程克的回答,关系到剿匪大队的存亡。这支队伍是他一手拉起来的,三百多号人,英式步枪,法式装甲车,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血,要是就这么被李文田整编了,那可就全完了。
关于这支剿匪大队的来历,程克一清二楚。当初王汉彰组建这支队伍,是前任市长王克敏点了头的,手续齐全,批文都在。
程克看中王汉彰,也是因为他的手里攥着这么一支队伍!在官场上,手里有兵就是底气。程克虽然是市长,可市政府里都是于学忠和张廷谔的旧部,那些科长处长们阳奉阴违,他调不动。可王汉彰不一样,他手里有自己的人马,有自己能调动的力量。
而且王汉彰说的对,这支队伍是市政府的一张牌,手里有牌,跟李文田说话也有底气。要是牌都没了,那可就真的被人捏在手里了,捏圆捏扁都由着人家。
过了好一会儿,程克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王汉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什么——是权衡,是算计,还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程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王汉彰眼疾手快,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凑到了程克的面前,“啪”的一声,火苗跳了起来。程克凑着火苗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沉重,几分无奈:“汉彰啊,你是不知道宋哲元的为人啊!”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当年我在陕西任职时,宋哲元和国民联军第十二路军一师师长党玉坤争地盘。党玉坤盘踞凤翔多年,搜刮民脂民膏,宋哲元奉命围剿。三万大军围攻凤翔城,久攻不下,打了整整三个月,死伤无数。最后宋哲元用坑道爆破的方法炸开城墙,才进了凤翔城。”
程克弹了弹烟灰,那灰白的粉末掉在地上,散成一小片。他继续说,声音里透着几分厌恶,几分忌惮:“城破之后,党玉坤手下五千余人已经投降了。可宋哲元呢?他将这些已经投降的俘虏集体处决!用了五十名大刀手,将俘虏架到城东关帝庙的枯井前,一个一个地砍下头颅,尸体扔进井中,以至于那口枯井被填满!枯井被填满之后,这些降兵的尸体就被宋哲元下令暴尸街头。五千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王汉彰听了,心里一凛,后背一阵发凉。五千人,那可不是小数目。他见过杀人,安连奎在安平县砍了四十九颗人头,已经让他觉得够狠了。可宋哲元一口气杀了五千多人,这是什么概念?简直就是杀神在世啊!
程克叹了口气,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烟头在烟灰缸里滚了滚,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熄灭了。他摇了摇头,继续说:“此人生性嗜杀,喜怒无常,对待手下士兵也是极为严苛,非打即骂。一旦触犯军法,不是枪毙,就是砍头!你让我找他商量保留剿匪大队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啊!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拳头;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军法。你去跟他商量,他能给你好脸色?”
听到程克的这句话,王汉彰的心里彻底的凉了下来!他本以为程克是市长,宋哲元多少会给几分面子。可听程克这么一说,宋哲元根本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军阀,哪里会跟你讲什么情面?这年头,谁手里面有枪,谁就能说得算!即便是程克这种高官,在宋哲元这样的军阀面前,也是无计可施啊!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既然程克都这么说,那找宋哲元这条路肯定是走不通了。李文田是宋哲元的人,有宋哲元撑腰,他整编保安总队,谁能拦得住?剿匪大队挂在保安总队下面,那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李文田占了便宜!你李文田不是要整编我的队伍吗?我还就偏不叫你如了这个意!回去之后,我就把剿匪大队解散了,化整为零,把人和枪都分散起来。天津卫这么大的地方,给这些人安排个胶皮车夫、码头苦力、跑堂的伙计的工作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等风声过了,再重新拉起来。李文田想白捡这个便宜,做他妈的白日梦去吧!
他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可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拆散队伍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个银质烟盒,烟盒上的弹孔硌着他的指腹,让他清醒了一些。
就在王汉彰琢磨着回去之后如何把剿匪大队拆散、不让李文田占了便宜时,饭桌上的程克忽然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很淡,可王汉彰听得出来,那笑声里透着几分得意,几分老谋深算。
程克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从容,几分笃定:“汉彰啊,这件事也不是没有转机。你刚才也说了,剿匪大队是天津民间自筹资金,组建的一支队伍。只不过是为了便于管理,挂靠在天津警察保安总队的建制下面。那这件事是咱们天津市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他宋哲元来插手!”
程克带着老谋深算的笑容继续说:“不过李文田就任天津警备司令,肯定要有所动作。他对于天津警察保安总队的整编,也是合情合理的。既然现在保安总队要进行整编,剿匪大队继续挂靠下去,确实是只能受制于人。”
说到这,程克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狡黠,几分算计。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天津地处九河下梢,百姓来自五湖四海,人员构成复杂,以至于民风彪悍,不服管教。汉彰你在社会局,推行新生活运动,想必是步履维艰啊!我虽然让你把禁烧纸钱的禁令撤了,可新生活运动不能停。委员长的新生活运动又不能不推行下去,我看就把这支剿匪大队划归到社会局,用来进行城市综合治理吧!”
“城市综合治理?”王汉彰听的一头雾水。这个词他以前从来没听过,不知道程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透着几分疑惑。
程克见王汉彰不明白,便解释道,声音里透着几分耐心,几分得意:“李文田想要白白占一个大便宜,咱们可不能当这个冤大头!剿匪大队直接编到社会局的下面,成立一个专门的城市综合管理大队。专门负责移风易俗,和新生活运动的推进。当然了,市政府有其他的事情,这支综合管理大队也要积极配合!还有,南市那一片地区你不是挺熟悉吗,里面的风月场所管理,禁烟管理也交由这支队伍负责!南市三不管,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你手里有队伍,管起来就容易多了。”
他顿了顿,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烟雾。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样一来的话,这支队伍就和警察保安总队没有关系了。李文田想整编,让他来找我来。他一个警备司令,还管不到市政府的头上。他要是敢硬来,那就是越权,天津卫可不是这帮丘八能够为所欲为的地方!”
王汉彰一听,真是对程克佩服的五体投地!还是程克这种混迹官场的老油条有办法啊!直接把剿匪大队换了个名字,来了个偷梁换柱。把原先的保安警察,换成了市政府下属的综合管理大队!李文田再想对剿匪大队动手,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你整编保安总队,跟我社会局有什么关系?你一个警备司令,管得了市政府的事吗?
可高兴了没几秒,王汉彰的脑子又转了起来。从天津警察保安总队的编制里脱离出来,原先从保安总队里开的饷钱可就没有了!三百多人的队伍,每个月那就是好几万大洋啊!这笔钱从哪儿出?总不能自己掏腰包吧?之前剿匪大队的开销,一部分是公安局出的,一部分是自己从生意里贴补的。现在市政府要是也不出钱了,那可就崴泥了。
想到这,王汉彰支支吾吾地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几分试探:“程市长,这支队伍原先是由保安总队开饷钱,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钱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