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军令落下,南城十二条旧渠同时放水。
江水撞开木栅,从巷口、院墙和石板下方灌入主街。
卫崇胯下战马踩进水里,前蹄一滑,险些将他甩下马背。
“上屋顶!”
“抢占高处!”
昭明将校还在发令,第二股江水已经漫过士卒膝盖。
城内两万余人挤在几条街上,前军想退,后军仍在往前推。盾牌、长枪与尸体堵住路口,战马受惊乱撞,十几名士卒被踩进水中。
卫崇抓住缰绳,刀锋指向南门。
“撞开铁闸!”
“城门一开,水便能泄出去!”
五百重甲转身冲向南门。
他们刚走出半条街,屋顶便响起弓弦声。
箭矢压下。
前排士卒举盾护住头顶,脚下水流却越来越急。两侧巷中推来数十根木桩,正好卡进街口,将他们截成数段。
卫崇抬头望向北城楼。
周瑜站在军旗下,手中令旗再次落下。
“第二闸,开。”
南城地下传出闷响。
更多江水从旧渠涌出,水位由膝盖涨到腰间。昭明军的重甲吸满了水,许多人刚迈出两步便栽倒下去。
一名副将抱住街边木柱,朝卫崇伸手。
“大将军,城防图有假!”
“南城下面全是旧渠!”
卫崇劈开一块漂来的门板,抬手指向西街。
“从西面上墙!”
“只要夺下绞盘,便能打开西门!”
两千昭明士卒挤向西街。
街边院门突然打开。
高顺带着陷阵营踏出门槛,重盾封路,短戟从盾缝内齐齐刺出。
第一排昭明士卒被捅翻,后面的人还没收住脚,已经撞上前军。
高顺甩去戟尖上的血。
“退回水里。”
昭明校尉撑住一面盾牌,牙关发紧。
“他们只有几百人,撞开!”
上千人踩着水往前挤。
高顺将短戟收入盾后。
“起索。”
屋脊上的军士拉动绞盘,六条粗索从水下抬起。
冲在最前面的昭明士卒脚下一绊,整排人扑进水里。盾牌刚脱手,陷阵营已经跨过木栅。
短戟接连落下。
水面很快多出一层血色。
后方士卒不敢再进,纷纷向卫崇所在的主街退去。
卫崇看到退兵,挥刀砍倒一名都尉。
“再退者,斩!”
那名都尉的首级落进水里,附近士卒却没有向前。
一名老卒扯掉身上的重甲,将刀丢在屋檐下。
“大将军,南门被封,东西两门都有伏兵。”
“再打下去,兄弟们全得淹在城里。”
卫崇横刀压住他的肩膀。
“城外还有三万人!”
老卒指向南门。
“铁闸外的人进不来。”
“城里的人,也出不去。”
周围兵马听见这几句话,手里的兵器跟着往下垂。
卫崇扫过一张张沾水的面孔,抬刀砍向老卒脖颈。
箭声先响。
一支羽箭穿过水汽,钉入卫崇手腕。
战刀落水。
甘宁从对面屋顶露出身形,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再杀自己人,下一箭穿你的喉咙。”
卫崇抓住箭杆,朝亲兵喝道:“放箭!”
几名亲兵刚举弓,屋顶两侧便冒出数百名泰昌弓手。
一排箭锋压住主街。
亲兵的弓抬到一半,又慢慢落下。
周瑜扶着城垛,目光从卫崇移向南门外。
城外三万昭明军也乱了。
他们隔着铁闸听见城中水声,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有人喊着撞门,有人推着攻城车后撤,东西两侧的兵马正向南门靠拢。
一名水军校尉快步登上城楼。
“都督,昭明水军出动了。”
“火船在前,战船在后,正往我军粮船靠近。”
周瑜接过军报。
昭明两百余艘战船一直藏在下游,等的便是临江城开战。
城内起火,他们会顺水烧船。
城内放水,他们依旧会趁泰昌水军分神时冲寨。
这一招没有错。
可临江水寨里的粮船,昨夜已经换了位置。
“升退旗。”
校尉手指压住军报。
“都督,水寨若退,昭明火船会直接冲进内港。”
“让他们进。”
周瑜把令旗塞给他。
“火船入港以后,砍断浮桥。”
校尉抱拳下城。
江面上,泰昌战船接连降帆,沿北岸退向内港。
昭明水军主将罗嵩站在楼船上,见周瑜水军后撤,立刻举旗。
“泰昌忙着守城,无力顾江!”
“点火!”
三十艘火船同时燃起。
船舱里装着干柴、火油与硫黄,船头绑着铁钩,只要撞上粮船,便能将整座水寨拖进火里。
昭明水军顺流压上。
岸边几名被俘的昭明降将远远望见火光,腰背又挺了起来。
“周瑜把水都放进城里了。”
“江面水势已低,泰昌大船转不开。”
“只要粮船一烧,城中赢了也没用。”
赵崇听见议论,手掌按在城砖上。
城里还有数万降卒,城外也有昭明兵马。若水寨再被烧掉,刚稳住的人心又会翻动。
他侧身看向周瑜。
“都督,粮船真在内港?”
周瑜取过水寨图,指尖落在北岸一条支流上。
“昨夜移走了。”
赵崇怔住。
“内港里停的是什么?”
“裴绍送来的攻城车。”
赵崇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些东西也能当船?”
“烧起来便够了。”
江面第一艘火船越过浮桥。
随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昭明士卒见泰昌水军越退越远,纷纷敲击船舷。
罗嵩拔刀指向内港。
“粮船就在里面!”
“撞进去!”
三十艘火船全部进入港口。
船头铁钩勾住停在水面的木排,火势顺着木板烧向两侧。
罗嵩刚要催后军跟进,港口上方落下一面红旗。
浮桥两端,数百名泰昌军同时挥斧。
连接内港与江面的粗索被砍断。
十几艘装满石块的旧船顺流滑下,横着堵住港口。
罗嵩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内港根本没有粮船。
水上漂着的木排下方,全是拆开的攻城车、盾车与空木桶。
更远处,三道铁索正从水底升起。
昭明火船撞上铁索,船身横在水道中央。后续战船收帆不及,一艘接一艘撞了上去。
火势顺着船帆往后烧。
罗嵩的楼船也被堵在江心。
“退!”
“后队调头!”
后方战船刚刚转舵,两岸芦苇中升起上百面泰昌军旗。
左岸,数十艘蒙着芦席的战船推出船桨。
右岸,缴获的昭明战船也升起泰昌旗帜。
弓弩铺满两侧船舷。
罗嵩环顾江面,脚下楼船还在被后船推着向火港靠近。
副将扑到他身旁。
“将军,水道被封了!”
“前面是火,后面是周瑜的伏船!”
罗嵩扯住副将衣领。
“探船为何没发现?”
副将指向两岸落下的芦席,手臂僵在半空。
那些战船船身涂满泥浆,外面又绑着成捆芦苇。昭明探船从江中过去,只会把它们当成河滩。
周瑜站在北城楼上,将第三面令旗交给传令兵。
“告诉江上。”
“射旗船,留粮船。”
军令沿城墙传向水寨。
两岸弩机齐发。
第一轮重箭掠过江面,钉穿昭明楼船的侧板。
第二轮箭矢压住甲板。
罗嵩身旁旗手连中三箭,王旗倒进火中。
昭明后军看到帅旗落下,船阵彻底散开。有船撞向北岸,有船争着调头,还有几艘战船放下小舟,士卒抢着往岸上跳。
城内的昭明降将望着江面,再没人开口。
城里两万余兵马被水困住。
城外三万人堵在铁闸前。
水上两百余艘战船,又被关进火港。
赵崇握着城砖的手松开,低声挤出一句。
“他们把五万大军和一支水军,全送进来了。”
周瑜没有接话。
主街水位已经涨到胸口。
卫崇的亲兵把他拖上一辆翻倒的马车,四周士卒争抢屋檐和木柱。兵器漂满街道,军旗也泡进水里。
周瑜抬起第四面令旗。
“关第二闸。”
“放东渠。”
王景站在渠口旁,亲手转动绞盘。
南城水势随即改道,积水从东渠泄向城外。被困的昭明士卒脚下失去支撑,成片倒向东街。
那里早已架起三排拒马。
高顺踏上屋顶,短戟指向卫崇。
“兵器丢进水里。”
“谁还站着,谁先死。”
卫崇抓住马车边沿,手腕上的羽箭还在滴血。
他望向南门,又望向江面燃烧的王旗,牙齿压住下唇。
身旁副将先松开长枪。
长枪落水。
主街两侧,昭明士卒接连弃械。
卫崇仍没有动。
周瑜拿过一张强弓,将箭锋对准他的胸口。
“卫崇。”
“本都督只等三息。”
弓弦拉满。
卫崇抬起受伤的手,正要扯下腰间将印,城外忽然传来战鼓。
南门外,三万昭明军齐齐转身。
官道尽头,一面“岳”字帅旗越过土坡。
关羽的青龙刀,也在军阵最前方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