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王朝的反应,比朱平安预想的还要快。
或者说,更怂。
萧景琰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敢说,直接下令封锁了自家沿江的所有港口。这种反应,无异于一个人被人堵住家门抢劫,他不但不反抗,反而自己从里面把门锁死,假装家里没人。
消息传回京城,引得朝堂上一阵哄笑。
户部尚书萧何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白帝口那个临时搭建的码头,如今比金陵城的国库还要富。每日流入的白银,数目之巨,让这位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臣,都觉得心惊肉跳。
长江,这条天下最繁忙的黄金水道,如今成了泰昌独家的印钞机。
御书房内,朱平安的心情却并未因此有多轻松。他看着舆图上,那片被长江滋养的富庶江南,眉头微锁。
“陛下,永熙已是笼中之鸟,不足为虑。眼下国库充盈,民心安定,正是大兴之兆。”贾诩站在一旁,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
“朕担心的,不是外面。”朱平安的手指,在舆图上金陵城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那里,有他亲手点燃的一把火。
无畏舰队。
这把火,烧掉了江南世家的百年根基,烧掉了永熙水师的百年威名。但火,烧得太旺,就容易引来些不想见光的飞蛾。
就在此时,一骑绝尘自南而来,卷起的烟龙,从朱雀门一路冲到宫门口。
信使翻身下马,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火漆封口的铜管。
“金陵八百里加急!血书!”
半刻钟后,那根带着体温的铜管,被送到了朱平安的案头。
曹正淳用小刀撬开封口,倒出来的,不是奏报,而是一卷发黄的麻布。
布上,是用血写成的几个大字,字迹潦草,力透布背,带着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委屈。
“陛下,图纸,没了!”
落款,鲁班。
御书房内,烧得正旺的银丝碳,似乎瞬间失去了温度。
贾诩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平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个血字,没有说话。
一个时辰后,更详细的密报,由锦衣卫的渠道送达。
三日前,深夜。
金陵宝船厂,这座如今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帝国重地,闯入了一群不速之客。
来人不到二十,皆黑衣蒙面,身法诡异,如鬼魅般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只是赤手空拳。
船厂的守卫,是戚继光麾下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结成军阵,足以抵挡千军万马。
可在那群黑衣人面前,这些老兵引以为傲的战阵、刀法,都成了笑话。
密报中,陆柄用了一种极为克制的笔触,描述了当时的情景。
一个黑衣人,被三名手持陌刀的校尉围攻。他不闪不避,任由三柄陌刀砍在身上。刀锋过处,只留下三道白印,连油皮都没破。那人反手一掌,印在其中一名校尉的胸甲上。精钢打造的胸甲,应声凹陷,里面的校尉,五脏六腑,尽数震碎。
还有一人,身形飘忽,于百名弓箭手的箭雨中穿行,片叶不沾身。他突入船厂核心的工坊,鲁班和一群老工匠,正在那里通宵达旦地绘制分体图纸。
那人如入无人之境,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张倾注了鲁班毕生心血,画着无畏舰核心结构的总图,付之一炬。
鲁班气得当场吐血,提着斧子就要跟对方拼命,被郑和死死拦住。
那群黑衣人得手后,也不恋战,来去如风,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船厂清点,守卫士卒,阵亡一百七十三人,重伤三百余。所有死者,身上都没有刀伤,全是被人用掌力、拳劲,活活震死的。
更让陆柄感到心惊的是,锦衣卫事后封锁了全城,掘地三尺,却连那些人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他们就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江湖。”
朱平安将密报放下,轻轻吐出两个字。
贾诩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可江湖人不讲这个道理。”贾诩的声音很低,“他们不敬王法,不畏生死,只信奉自己手里的刀。陛下清扫江南世家,断了他们的钱粮供奉。如今又在长江上立威,断了他们的走私财路。这是要掘他们的根,他们自然要反。”
朱平安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根?”他冷笑一声,“朕的天下,只有一种根,那就是皇权。其他的,都是杂草。既然是杂草,就该除了。”
“传旨。”
“宣,陆柄,曹正淳,聂政,西门吹雪,即刻入宫。”
半个时辰后,四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内。
陆柄的锦衣卫,曹正淳的东厂,是朱平安掌握在手里的,最锋利的两把暗刃。
而聂政和西门吹雪,则是刃上的锋芒。
“都看过了?”朱平安指了指桌上的密报。
四人皆点头。
西门吹雪一身白衣,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抱着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聂政的脸上,则带着一种屠夫看到上好猎物时的兴奋。
“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罢了。”曹正淳阴测测地开口,声音像是淬了毒,“给咱家三千番子,不出半月,定将他们一个个从地洞里揪出来,剥皮抽筋。”
“不。”朱平安摇了摇头,“朕不要你们去抓人。”
他转过身,看着这四个代表着泰昌王朝最顶尖暴力的人物。
“朕要成立一个新衙门。”
“这个衙门,不归六部管,不归内阁管,只对朕一人负责。”
“衙门的名字,就叫‘镇武司’。”
镇压天下武林。
“司内,设东西二府。东府,由你,曹正淳掌管。主内,负责情报、渗透、分化。朕要你把东厂的探子,安插进江湖的每一个门派,每一家酒馆,甚至是每一间茅厕。朕要知道,今天哪个掌门多喝了一杯酒,明天哪个侠女丢了一方手帕。”
“奴婢,遵旨。”曹正淳躬身领命,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狂热。
“西府,由你,陆柄掌管。主外,负责抓捕、审讯、行刑。锦衣卫的诏狱,该扩建了。朕给你的旨意只有一条,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凡镇武司捉拿之人,无需经三司会审,可直接用刑。”
“臣,遵旨。”陆柄单膝跪地。
朱平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聂政和西门吹雪身上。
“至于你们二位。”
“朕封你们为镇武司左右都督,官居二品。不理俗务,只管杀人。”
“朕会给你们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什么武林盟主,什么少林方丈,什么丐帮帮主。”
“朕不管他们有没有参与金陵之事。朕只要他们的项上人头。”
“朕要让天下所有自诩为‘侠’的人看看,他们的脑袋,到底够不够朕的刀快。”
聂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杀人,我在行。”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只是他怀里的剑,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一场针对整个江湖的,史无前例的大清洗,就在这间小小的御书房里,被一个年轻的帝王,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朱平安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只是觉得,有些规矩,该重新立一立了。
比如,在这片土地上,到底谁说了算。
他走回龙书案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镇武司成立后的第一道命令。
“传旨金陵。”
“命王阳明,即刻查封江南所有武馆、镖局。凡私藏兵器者,以谋逆论处。”
“命鲁班,暂停造舰。召集所有工匠,耗费多少银两,朕不管。三日之内,给朕造出一百架……‘神火弩’。”
那是一种鲁班曾经献给朱平安的图纸,威力巨大,可将特制的火箭,射出三百步外,火箭落地,便会炸开,引燃周遭一切。因其耗费巨大,且不够精准,一直被束之高阁。
如今,朱平安觉得,是时候让这件大杀器,出来见见光了。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天色渐暗。
“江湖人,喜欢讲道义,讲规矩。”
“那朕,就给他们讲讲,什么叫炮火覆盖,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