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深了。御花园里的枫树落了大半叶子,石板路上铺着一层红黄相间的杂色。宫女们扫得很勤,但风一吹,又有几片落下来。
朱平安穿着便服,坐在临水的水榭里。石桌上摆着铜鼎,底下的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鹿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色奶白,飘着几粒枸杞。
坐在对面的是贾诩。
君臣两人面前各摆着一副碗筷。除了旁边伺候添酒的曹正淳,水榭周围三十步内,没有其他人。
“尝尝。”朱平安用公筷从锅里捞了一块肉,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秋风起,贴秋膘。这鹿是西苑刚猎的,炖了三个时辰,烂糊了。”
贾诩谢了恩,小心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主公赐的肉,火候正好,一点腥膻都没有。”贾诩放下筷子。他习惯私下里叫主公,这称呼显得亲近,又带着早年从龙之功的本分。
朱平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曹正淳马上又添上。
“青阳那边的战报,你看了。”朱平安放下酒杯,“岳飞打得不错,九叔的人也机灵,王猛挑的那个林秋河更是一绝。这文武一盘棋,走得很顺。”
贾诩欠了欠身子:“皆是主公洪福齐天,群臣不过是依令行事。”
“少拍马屁。”朱平安夹了一口青菜,吃完放下筷子,拿过汗巾擦了擦手,“青阳那块地算是吃下来了。底下的烂摊子有人收拾,朕不操心。但有件事,得问问你。”
他看着贾诩的眼睛。
“楚渊快到京城了吧。你算算日子,还有几天?”
贾诩想都没想,答得顺畅:“回主公,押解的车队走得慢。算脚程,再有五日,就该进北城门了。”
“进城之后呢?”朱平安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轻轻敲着桌案,“朕该怎么安置他?”
水榭里安静了几息。只有铜鼎里汤水沸腾的声音。
贾诩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绝不主动碰脏水,尤其是皇帝有杀心,却需要臣子来背锅的时候。历朝历代,打天下灭国,杀降君都是大忌。真杀了,史书上记一笔“嗜杀寡恩”,还得让那些未定的藩镇、周边小国看得心寒,以后再打仗,人家知道投降也是死,必定死战到底。
“主公,依历代旧例,灭国之君,当待以优渥,以彰显圣皇宽容广济之心。”贾诩双手放在膝上,低眉顺眼,“大可封个安乐公、归命侯之类的闲爵。赐一座宅邸,拨些田产,再挑些手脚麻利的宫女太监伺候着。把他圈在京城里,好生养着。让天下人都看看主公的仁德。如此,青阳遗民知道故主安好,这反意也就淡了。”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纯臣的做派。
朱平安听完,没说话。
他盯着铜鼎升腾起来的热气,隔着白雾看贾诩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老狐狸。
朱平安太清楚了,把楚渊养起来确实是个办法,也是最常规的做法。但楚渊这人心机深,心里极有怨恨。青阳几百万百姓,百年王朝底蕴,只要楚渊还活着,这面旗帜就在。不管这旗帜破成什么样,底下总有想借着旗子搞事的人。
更何况,楚渊在最后关头把方渡的事情全吐了,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是一笔乱账。
朱平安今天之所以单独设宴请贾诩,就是因为这事别人办不来。诸葛亮讲规矩,荀彧讲大局,王猛重法度,这些人不会支持暗杀一个投降的国君。
只有贾诩能干。
但他不接招。
朱平安把身子靠回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没去反驳贾诩的安乐公提议,反而顺着他的话点了下头,转了话题。
“文和说得在理,显得朕有气度。”朱平安摆弄着手里的酒杯,“不过,朕昨晚读史,看到一段有意思的。当年高祖平定天下,有些人功高震主,高祖心里不安稳。他想让人消失,结果弄得天下皆知,落了口舌。”
贾诩低着头,眼皮跳了一下。
朱平安没理会,接着说:“如果朕现在遇到个类似的情况。朕极度厌恶一个人。这个人活着,朕就觉得如芒在背。朕想让他死。”
他把手中的酒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但朕不能背负杀他的名声。天下人不能起疑,言官的笔头不能对着朕。甚至到了他灵堂前,朕还得抹两滴眼泪,全天下还得夸朕有情有义。”
朱平安直视着贾诩,语速放慢。
“文和,以你的脑子。若是要一个人这般消失,可有万全之策?”
绕不过去了。
贾诩在心里叹了口气。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拿历代成法装糊涂,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主臣博弈,臣可以躲第一剑,不能躲第二剑。
贾诩抬起头,迎上朱平安的目光。那双老眼里的浑浊退去,露出毒士该有的精明与冷酷。
“主公想要一个人凭空消失,自己不沾晦气,其实不难。”贾诩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面前这三个人能听见,“自己动手,总会留下痕迹。无论锦衣卫多干净,东厂的手多快,死在京城里,就是烂在天子脚下。怎么洗,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事要成。得找个替死鬼。”
朱平安笑了笑,端起那杯凉了一点的酒喝掉。
曹正淳立刻上前,又满上一杯。
“找谁?”朱平安念叨着这两个字,“这替死鬼不好找。得有杀人的能耐,还得有杀人的动机。若是生拼硬凑找个山贼草寇背黑锅,天下人不信。就算信了,也不圆满。文和,上哪找这么合适的一个人?”
贾诩拿起汗巾,仔细擦了擦手,理清思路。
“主公,这人不需要咱们去找。”贾诩把汗巾放在桌角,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石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南北走向。
“眼下北边,正站着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
朱平安挑明了问:“说来听听。”
贾诩的指尖点在线的北端,也就是青阳国都以北的位置。
“方渡。”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百万地煞一战,方渡图谋青阳八百年地脉国运,事情败露。这局是他布的,却让主公的天命金龙破了个干净。方渡这等术士,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现在在哪,没人知道,锦衣卫扒地三尺也没找出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成了丧家之犬。”
贾诩的手指顺着线往南滑。
“方渡不仅恨泰昌,他更恨楚渊。青阳国都破城之前,御书房地下暗室被翻了个底朝天。楚渊被擒后,为了保全性命,把方渡的底细吐得干干净净。他当着顾临渊和文武百官的面,痛骂方渡是疯子、恶魔,将百万地煞的罪名死死钉在方渡脑袋上。”
“方渡是个不要命的疯狗。他布了那么大的局,被楚渊出卖得这么彻底。”
贾诩抬眼看着朱平安,脸皮扯动了一下。
“一个疯癫的、精通邪术的国师。为了报复出卖自己的前主子。潜入押解车队,或者在楚渊抵达京城下榻时,用极其残忍的邪法,将这亡国之君虐杀在床榻之上。手段越恐怖越好,尸骨无存最好。”
“这事发生在一个亡命徒身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水榭里的风停了。
只有铜鼎下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曹正淳站在一旁,呼吸放缓。他听得出这段话里的毒辣。贾诩连怎么杀、怎么甩锅、甚至杀人的借口都铺排得明明白白。
朱平安看着贾诩,看了很久。
然后,他大笑出声。这笑声没有半点压抑,爽朗得很,在这微凉的秋日里透着一种通透。
“好一个合情合理。好一个无懈可击。”
朱平安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筷。他在那口滚沸的铜鼎里搅动了一下,夹起一块带着筋、最大最肥的鹿肉。
这块肉炖得极好,油亮亮的,散着热气。
他亲自将这块肉放进了贾诩面前的碗里。
“文和啊文和,这天下那么多聪明人,偏偏你能把事想得这么透彻。这块肉,非你莫属。”
贾诩立刻离席,跪地叩首:“臣,谢主公赏。”
朱平安把公筷扔回桌上。
“那这事情就交给文和去办。”朱平安看着跪在地上的贾诩,“这盘棋,你来下。怎么安排‘方渡’的复仇,怎么布置现场,怎么让天下人知道。你来操盘。锦衣卫和东厂全力配合,要什么人随你调。”
朱平安走到贾诩身边。
“务必办得干净点。方渡是玩弄死人的行家,这死法,得符合他的身份。别让御史言官看出破绽。”
贾诩伏在地上,声音沉稳:“主公放心,方渡心狠手辣。他杀出卖自己的旧主,定是有来无回。臣担保,待楚渊案发,天下人只会痛骂方渡这等邪道,怜悯楚渊死得惨烈。绝不会有一点脏水溅到主公的龙袍上。”
“好。”朱平安坐回椅子上,“起来吧。鹿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贾诩重新入座,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肉。
曹正淳在一旁看着。这位一直隐在幕后的毒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户计。从今天起,青阳的前皇帝,已经是个死人了。死在一个永远无法申辩的通缉犯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