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的动作快得惊人。
一个时辰不到,所需的物事便备齐了。九叔没多话,接过储物囊,检查了一遍:朱砂是上等的辰砂,磨得极细;雄黄粉装了两大罐;糯米晶莹饱满,是新米;浸过鸡血的墨线呈暗红色,装在竹筒里,一丝不乱。
“齐了。”九叔点头,“走吧。”
曹正淳亲自护送。一队二十名锦衣卫精锐,人人骑快马,腰佩绣春刀。九叔换了身利落的短打,道袍收在包袱里,只把桃木剑、墨斗和布囊随身带着。
一行人连夜出京,驿马接力,换人不换马。曹正淳骑术了得,竟跟得上九叔。两人在飞驰的马背上交谈,声音被风撕碎,断断续续。
“林道长,那东西……真能杀?”
“尸变。”九叔盯着前方被火把照亮的官道,语速很快,“人死魂散,尸体本该安静。若被人用邪术禁锢残魂,强行驱动,便是行尸。没有灵智,只凭一口怨气或药力行动。刀砍不死,因魂魄未散,尸身便不倒。”
“可岳元帅说,砍了脑袋还在动。”
“断首而不倒,是怨气极重,或药力霸道。”九叔眉头拧着,“那暗绿色的粘液,贫道猜是某种炼尸药,混了极阴之物。涂在尸身上,能保尸身不腐,强化筋骨,但会断绝最后一点生机,让人真正‘死透’之后,还能被驱动。”
曹正淳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阴毒的法子。”
“法子都是人创的。”九叔语气平淡,“走快些。每迟一刻,那施术者便多一分准备。行尸不怕死,不怕疼,单靠人命填,填多少都是送。”
八百里加急,跑了一天半。岳飞大营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营门前,岳飞亲自来迎。他眼底有血丝,显然这几天没怎么合眼。看到九叔的第一眼,他愣了一瞬。
太年轻了。看着不到四十,两道眉毛却极长极浓,压在眼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气。
“林道长?”岳飞抱拳。
“岳元帅。”九叔还礼,开门见山,“尸体在何处?带贫道去看。”
“不急。”岳飞侧身引路,“道长一路劳顿,先用些饭食,歇息片刻。”
“不必。”九叔摇头,“尸变之物,放置越久,怨气越深,药力与尸身结合越紧,越难对付。现在就去。”
岳飞不再劝,直接引他进了帅帐。帐内,薛仁贵、李存孝都在。
“情况如何?”岳飞问。
“回禀元帅,”一名负责监视的校尉出列,“午后申时左右,城门内火光熄了。之后半个时辰,有七具行尸从门洞里挤了出来,在城外五十步内游荡。未再深入,但也没退回城里。入夜后,它们就蹲在原地不动了。”
“蹲着?”李存孝挑眉。
“对,就蹲着。围成一圈,脑袋都耷拉着,不动。”
九叔听完,走到帐中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应北城的位置。“那地下的空间,入口在城北义庄地道。出口是城门。六千具尸体,能活动的大概有多少?”
“岳某初探时,约有三四百具自行爬堆。”岳飞答,“后来火烧,折损一些,但具体数目不清。”
“够了。”九叔转过身,“不是数量的问题,是药引。”
他从布囊里取出一小撮暗绿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放在案上。那是岳飞之前用箭头带回来的一点样本。“这东西,叫‘尸苔’。生于至阴之地,以怨气为养分,配以毒蛇毒虫、坟土阴水炼制。涂在尸身上,能锁住最后一口生气,强行续命。但代价是,尸体彻底沦为行尸走肉,无痛无觉,只听施术者号令。”
“所以砍不死。”岳飞道。
“斩首不死,是因为药引入了骨髓,连着脊椎。”九叔拿起那柄桃木剑,指着地图,“但再厉害的行尸,也有弱点。头为元神之首,脊椎为尸气之枢。若以纯阳之物破其头颅,毁其脊椎,再以烈火焚尽尸身,便能彻底消灭。”
“纯阳之物?”
“糯米。”九叔拍了拍布囊,“糯米性阳,专克阴邪。捣碎成浆,敷于头颅创口,或塞入口中,可破其尸气。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六千具尸体,就算只有一半能动,也是三千多具。一个一个去贴糯米,杀到明年也杀不完。”
帐内安静下来。三千多具不知疲倦、不怕刀剑的行尸,就算用火烧,桐油从哪来?就算用糯米破其尸气,糯米从哪来?泰昌的后勤还没强大到这个地步。
李存孝抓了抓头发:“那咋整?总不能看着它们在城里蹲着吧?”
“有两个法子。”九叔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找到施术者,杀了他。行尸无脑,全靠施术者以特定法门驱动。杀了施术者,法门一断,行尸自然会停下。但此法需找到人,且对方未必肯露面。”
“第二?”
“第二,毁掉药引的源头。”九叔指向舆图上的城北义庄,“尸苔需要‘养’。那地下空间里,必然藏着大量培育尸苔的材料。若能找到并毁掉,断了后续药力,现存行尸药力耗尽后,自然会腐朽。但这法子治本不治标,且耗时较长。”
岳飞沉吟:“有无速成之法?”
“有。”九叔的语气严肃起来,“布‘九阳锁魂阵’。”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朱砂笔在上面快速勾勒,一个复杂的符阵图形出现在纸上。“以糯米为基,朱砂为引,墨线为界,在应北城九个方位设下阵眼。阵法一成,可汇聚方圆数十里的阳气,形成一个巨大的阳气牢笼。阵内所有阴邪之物,轻则行动迟缓,重则阳气焚身,自行消亡。”
“范围有多大?”
“覆盖全城。”九叔道,“但布阵需要时间,至少六个时辰,中途不能被打断。而且,阵眼必须埋入地下三尺,才能引动地脉阳气。”
六个时辰。城外蹲着七具行尸,城里不知还有多少。布阵时,人手要分散到九个地点,每个地点至少需要两人操作。这几乎是把兵力铺开到极致。
“我来守阵。”李存孝把禹王槊往地上一顿,“谁来破阵我砸谁。”
“贫道亲自去最危险的北阵眼。”九叔收起黄纸,“那里靠近义庄,怨气最重。”
岳飞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帐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就这么办。”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薛仁贵,点三千精锐,分九队,每队三百人,护送道长及布阵人员。李存孝,你率本部五百骑,机动巡视,哪里出事就冲哪里。其余人,加固营寨,备足火箭桐油,以防万一。”
“得令!”
“道长,”岳飞转向九叔,“还需要什么?”
“糯米,越多越好。”九叔站起身,“至少需要八千斤。另外,要一千只刚死不久的公鸡,取其鸡冠血,混入朱砂。墨线要再备两百筒。”
“糯米……”岳飞皱眉。军中糯米是药材,存量不多。
“我来想办法。”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沈万三掀帘进来,额头还有汗,“应北城往南一百五十里,有个镇子,盛产糯米。我让商队连夜去收,六千斤打底,八千斤应该能凑齐。鸡冠血也好办,镇上养鸡的多。”
岳飞点头:“有劳沈先生。”
“分内之事。”沈万三擦了把汗,又看看九叔,“这位就是……”
“茅山林道长。”岳飞简单介绍。
九叔对沈万三微微颔首,没多寒暄。“事不宜迟,半个时辰后,出发。”
大军动了起来。糯米和鸡血以最快速度从后方调运。九叔在帅帐内用朱砂笔飞速画了九张阵图,每张都不同,对应九个阵眼的位置和埋设方法。岳飞、薛仁贵、李存孝等人围在旁边,默记各自的职责。
子时刚过,第一批八千斤糯米运到。公鸡血也取了十几桶。九叔将朱砂与鸡血按特定比例混合,用墨线浸泡。暗红色的墨线在血与砂中滚过,拿出时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
“此线入地,可引地火。”九叔解释。
队伍出发。三千人分成九股,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应北城方向开进。九叔骑在马上,怀里抱着那柄桃木剑,眼睛望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城池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