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的三千骑兵是在第二天夜里出发的。
走的不是正路。从泰昌大营西侧翻过一道矮岭,沿着山脊的背阴面往北插,绕过永昌城外围至少四十里的弧线,直奔后方粮道。
霍去病骑在马上,风灌进领口,凉得人精神。他手底下这三千人都是从轻骑营里挑出来的,一人双马,不带辎重,每人只携三日干粮和两壶水。
千里奔袭,断敌粮道。这种活,是他的老本行。
天亮之前,队伍已经翻过了矮岭,进入一片狭长的谷地。谷地两侧是连绵的低丘,长满了矮松,遮蔽了行军的痕迹。
斥候在前面跑了五里,回来报了个平安。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永昌通往国都的官道,沿途有两个粮站,上次锦衣卫的情报标得很清楚。”副将在马上摊开一张粗糙的地图,用手指划了划。
霍去病没看地图,抬头扫了一眼两侧的山势。
“太安静了。”
副将一愣:“将军?”
“这条谷道,宽不过二十丈,两边都是丘陵,灌木能藏人。从永昌到这里不过四十里,顾远要是有点脑子,不会不在这设个哨。”
“可斥候都探过了……”
“斥候探的是明哨。”霍去病收回目光,没再多说,拍了拍马脖子,“全军加速,过了这段谷道再说。”
三千骑兵催马提速,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被两侧的山壁弹来弹去。
跑出去不到三里。
前方斥候的马突然停了。
不是停,是倒了。
一支黑色的短箭从左侧丘陵射出来,正中斥候坐骑的前腿。马匹翻倒,斥候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霍去病的反应比箭还快。
“散!”
一个字出口,三千骑兵像被炸开的鱼群,本能地往两侧散开。但谷道太窄,散不开。
箭雨到了。
不是从一侧来的,是两侧同时。密集的箭矢从丘陵上的灌木丛里泼下来,角度刁钻,专射马匹。
前排十几匹马几乎同时栽倒,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马,撞成一团。
“有埋伏!上坡冲!”
霍去病抽出长刀,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左侧丘陵。身后百余骑跟上,马蹄刨着碎石往坡上攀。
冲到半坡,灌木丛里站起来一排人。
不是弓弩手。
是重甲步卒,手持长矛,一字排开,矛尖冲下。坡上居高临下,矛阵像一道铁墙。
霍去病的马被迫减速,四蹄在碎石上打滑。
他没犹豫,翻身下马,徒步往上冲。长刀劈开第一杆长矛,侧身闪过第二杆,一脚踹在持矛人的盾牌上,借力腾身跃过矛阵。
落地的瞬间,两道人影从左右同时杀出。
左边一个,用的是双锤,黑铁铸的,每只少说四十斤。抡起来带风,照着霍去病的天灵盖就砸。
右边一个,使的是长柄大刀,刀身宽过手掌,走的是劈砍的路子,一刀横切过来,能把马劈成两半。
霍去病侧身避开铁锤,长刀架住大刀,三兵相交,铁器的碰撞声把坡上的碎石都震松了。
他借反震之力退了一步,脚跟踩在一块嵌在土里的石头上,站住了。
用锤的是个壮汉,膀大腰圆,面孔被铁面甲罩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霍去病的眼神里没有惧色。
用刀的年纪大些,四十出头,身形精瘦,但手里那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配合极为默契。
霍去病还没见过面就知道,这两个人练过合击。不是那种临时凑一块儿的野路子,是真正磨了几百上千遍的双人战法。
“你是霍去病?”用刀的开口了,声音粗砺。
霍去病没搭理他。
他不爱在战场上说废话。
长刀劈出,走的是快攻路线。刀光一闪,直取用锤壮汉的面门。壮汉举锤格挡,霍去病的刀在锤面上一滑,借力变向,刀尖切向壮汉的肋下。
用刀的老将从侧面补上,大刀横斩,逼得霍去病不得不撤刀回防。
两人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把霍去病堵在方寸之间。
十招之内,霍去病没讨到便宜。
这两个人的武艺,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顶尖,放在泰昌的将领里大概排在中游偏上。可两人合在一起,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了。
锤重刀快,一个封路一个追命。霍去病每次想集中力量击溃一个,另一个就及时补位。
他快攻过三次,都被两人联手化解。
二十合过去,霍去病的呼吸稍微急了一点。不是体力问题,是憋屈。
他打仗从来都是追着别人跑,什么时候被两个人堵在坡上打过?
壮汉的铁锤擦着他的肩头砸在地上,碎石迸飞。霍去病反手一刀削在锤柄上,壮汉闷哼一声,双臂发颤,后退半步。
机会来了。
霍去病正要追击,身后的风声提醒他,那把大刀到了。
他扭身避过刀锋,膝盖顶在老将的小腹上。老将弯了下腰,但壮汉已经重新举起了铁锤。
又是合围。
三十合。
霍去病的衣袖被铁锤的余风扯掉了一片,左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大刀带出来的。
两个对手也不好受。壮汉的面甲被霍去病一脚踹歪了,露出半张满是胡茬的脸。老将的左手虎口裂了,血滴在刀柄上,握得发滑。
三个人拉开了距离。
山坡下,谷道里的战斗也在进行。泰昌的骑兵被伏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是百战精锐,短暂的混乱之后迅速组织起了反击。副将带着人往后突围,想从来时的路退出去。
但谷道后方也被堵了。
一支步兵从后方的矮岭上压下来,堵死了退路。
前后夹击,两侧是坡,三千骑兵被摁在谷道里,进不得退不得。
霍去病站在半坡上往下看了一眼。
伏兵的数量不多,前后加起来大概三千人左右。但占了地利,又是突袭,效果拉满了。
他回头看向面前的两个对手。
这两个人不急着进攻,就那么站着,堵在他上坡的路上。
拖时间。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他,是拦他。只要把他拖在这里,三千骑兵就废了一半战力,断粮道的计划就落空了。
霍去病把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沾着的血珠被风吹落。
“你们是顾远的人?”
用刀的老将摇头:“顾将军的人在城里。我们,是方先生的人。”
方渡。
又是这个名字。
霍去病的眼睛眯了一下,没再多问,双脚一蹬,再次冲了上去。
四十合打完,三个人各退数步。
霍去病的外袍已经碎成了布条,身上添了两道新伤,都不深,但足以说明问题。
对面两人也好不到哪去。壮汉的铁锤慢了半拍,老将的刀路开始出现破绽。
可谁也没把谁怎么样。
僵住了。
谷道底下的骑兵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代价,终于从后方杀开了一条口子。副将拼命往坡上喊:“将军!撤!再不走来不及了!”
霍去病站在碎石坡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对面那两个人看了三息。
转身。
下坡。
上马。
三千骑兵,不,现在不到两千八了,从谷道后方的缺口涌出去,消失在夜色还没完全褪尽的山岭之间。
伏兵没有追。
战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岳飞的大帐里。
岳飞看完,把帛书攥在手里,一言不发坐了很久。
顾远堵正面,方渡堵后路。连霍去病的奔袭路线都算准了,伏击点选在谷道最窄的地方,兵力刚好够用,不多也不浪费。
这盘棋,不是一个守城将军能下出来的。
他铺开新的帛书,提笔写了八个字,命人以最快速度送回京城。
“敌有高人,速遣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