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旨意到了。
来的很快,走的是新建的驰道,八百里路,不过一日夜。
岳飞展开帛书,上面的字不多,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皇帝的口吻,平静,却不容置喙。
“永昌之事,朕已尽知。顾家想站着说话,便给他们这个体面。你只管按你的法子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泰昌的阳谋。”
落款,是朱平安的私印。
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不解:“元帅,陛下这是何意?还让我们用老法子?”
“陛下的意思,就是让我们用老法子。”岳飞将帛书收好,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明白朱平安的意思。
顾远想斗将,是想证明自己有掀桌子的实力。
而陛下让他继续施粥,就是要告诉顾远,你有实力,我不在乎。我的阳谋,是泰山压顶,你接得住要接,接不住也要接。
“传令下去。”岳飞的声音在帅帐中响起,“高台,筑起来。大锅,架起来。肉,给老子往足了放!”
命令传下去,整个大营都透着一股快活的空气。
伙头军们兴高采烈,操着大勺,跟耍枪一样。普通的兵卒也乐得清闲,搬木头的搬木头,挖灶的挖灶,一个个干劲十足。
这活儿他们太熟了。
“嘿,老张,你说今儿个这城里的人能撑几天?我赌三天。”一个年轻的士兵一边搭着灶台,一边跟旁边的老兵打趣。
老兵姓张,是个老伙夫了,此刻正指挥人抬着一口几百斤重的大铁锅,闻言笑道:“三天?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我闻着城里飘出来的味儿,连马尿味都没有了,估计马都吃光了。我赌,明天一早,城门就得开。”
“那感情好,早点打完,咱们还能赶回京城过年呢!”
大营里一片欢声笑语。
从雷州到云阳,这一路走来,他们就没正经打过几场仗。粥锅一架,香味一飘,对面城里就自己乱了。仗打到这个份上,跟郊游也没什么区别。
岳飞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里,却没有手下兵将那般轻松。
这个顾远,不是庞烈,也不是张承业。
这人是个硬茬。
很快,百口大锅拔地而起,烈火熊熊,雪白的米和切成大块的肥肉被倒进锅里,浓郁的肉香混着柴火的青烟,很快就飘了起来,直奔永昌城而去。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泰昌的士兵们抱着胳膊,靠在栅栏边上,等着。
等着城里传来骚乱,等着城墙上有人为了活命跳下来,等着那扇大门被人从里面哭喊着推开。
一炷香过去了。
城里,静悄悄的。
半个时辰过去了。
城墙上,守军的身影笔直,队形整齐,连多看这边一眼的人都没有。
“不对劲啊。”年轻士兵嘀咕了一句,“这城里的人,鼻子都塞住了?”
老张也皱起了眉:“是有点邪门。这肉粥的香味,神仙闻了也得流口水。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
“吱呀——”
永昌城的城门,开了。
泰昌大营这边,所有士兵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兵器。
来了!
然而,从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哭爹喊娘的饥民,也不是举着白旗的降兵。
而是一队队推着独轮车的青阳士兵。
车上装的,是锅,是灶,是柴火。
还有一袋袋鼓囊囊的麻袋。
岳飞的瞳孔缩了一下。
只见那队青阳士兵,不慌不忙地在城门口,就在泰昌大营的眼皮子底下,也开始挖灶、架锅、生火。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泰昌这边,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娘的,这是干什么?学我们?”
“疯了吧?他们拿什么煮?煮石头吗?”
“这顾远,莫不是被我们气傻了,在这儿跟咱们唱对台戏?”
嘲笑声还没落下,只见对面的青阳士兵解开一个麻袋,从里面倒出了一堆圆滚滚,黄乎乎的东西。
然后又解开一个麻袋,倒出来的是一堆紫红色的,长条状的玩意儿。
那熟悉的模样,让泰昌军营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那是什么?”年轻士兵的眼睛瞪得溜圆。
老张的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拳头。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才用一种见了鬼的语气,喃喃说道:“土豆……红薯……”
这两个词一出来,整个泰昌大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样东西,是泰昌的立国之本,是皇帝陛下亲赐的神物。因为有了这两样亩产惊人的作物,泰昌才能在短短时间内,国库充盈,百姓安乐。
也正是因为粮食多到吃不完,他们才能在这儿,用肉粥当武器,打得青阳毫无还手之力。
可现在。
这神物,出现在了敌人的阵地上。
岳飞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终于明白,顾远跟他斗将的底气,从何而来了。
他也终于明白,那个名叫方渡的神秘人,送给楚渊的,到底是什么了。
这不是简单的泄密。
这是釜底抽薪!
对面的火,也升起来了。
青阳人没有煮粥。
他们把那些土豆和红薯,直接扔进了火堆里。
很快,一股和肉粥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焦糊和甜腻的香味,也飘了过来。
两种香味,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交汇,纠缠,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
泰昌这边,一个士兵狠狠地吞了口唾沫。
不是馋的。
是慌的。
“元帅……”副将走到岳飞身边,声音发干,“我们……还继续吗?”
“继续。”岳飞吐出两个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门口那个同样在指挥手下“做饭”的身影。
顾远。
这人,把陛下的阳谋,给接住了。
而且,还用同样的法子,扔了回来。
他把粥锅摆在城外,是攻心。
顾远把烤红薯的火堆摆在城门口,是告诉岳飞:你的招数,对我没用。我的人,也饿不着。
战场的局势,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两支本该不死不休的大军,没有对射弓箭,没有冲锋陷阵,而是在各自的阵地上,热火朝天地做起了饭。
北风吹过,卷起肉粥的醇香,混着烤红薯的甜香,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飘向四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开什么庙会。
岳飞的帅帐里。
几名核心将领围着沙盘,气氛凝重。
“这仗,没法打了。”薛仁贵一拳砸在桌上,“咱们最大的优势,没了!”
“不止是没了。”岳飞的声音很沉,“你们想过没有,土豆和红薯的种子,是怎么到他们手里的?”
帐内,一片沉默。
这是皇帝的最高机密。
能接触到这些种子的人,屈指可数。
“有内鬼?”
“不管是不是内鬼,这件事,比丢掉十座城池还要严重。”岳飞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对面那一片片升起的炊烟。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今日起,这里不再是坦途。”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