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执事在一旁适时补充：“七十六号是这批实力最末一名，平时在营里也不出挑，容貌也平平，教习们对她印象不深。若六公子觉得不太合用，换一个便是，营中还有几个身手更好的——“
他话说得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同一个意思：这人实力不行，公子的父亲随手塞了个垫底的过来敷衍您，您若要换，暗卫营也不意外。
江珏垂着眼，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叩着，唇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平平。她在暗卫营的记录里就这么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容貌那一栏，十年来从没有人认真看过她一眼。而就在方才，她还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接过锦囊，那双露在黑巾上方的眼睛清澈沉静，带着暗卫营淬炼出的恰到好处的恭谨。
长得平平无奇，考评勉勉强强，堪用而不出众，教习们对她印象也不深——记录册上每一笔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是个不值得在意的、平庸的、随时可以被替换不值得记住的人。可江珏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昨日亲眼见过她面巾下的模样，那张脸出现在任何人面前都足以让人失神片刻，跟“平平“二字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在他面前，并没有过多地掩饰。
他想起昨日她摘下面巾时那副坦然的模样，有过瞬间的犹豫，却没有闪躲，就那么安静地跪着任他看。她明明可以在暗卫营继续藏下去，明明可以继续用那些“平平“的记录做护身符，但她没有。她把那张脸露了出来，在他面前。
一个能在暗卫营里隐藏了十年容貌的人，绝不会是粗心大意的性子。她这么做，是刻意的。她清楚暗卫营的记录上写着什么，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藏下去——一旦在某次任务中不慎暴露，或者遇上某个过于敏锐的主人，这张脸迟早会被人发现。与其到时候被动地露馅，不如在认主之初就坦然以对，把选择权交给主人。
她在赌。赌他会不会因为这张脸而留下她。
而她赌赢了。他不仅留下了她，还给她取了名字，更不会让暗卫营的人调换她。
这个认知让江珏心头泛起一阵奇异的、滚烫的餍足。她在他面前没有过多地隐藏，没有继续扮演那个“平平无奇“的七十六号。她把自己最不该让人看见的那一面展露给了他，而她是他的，从她被分到他名下的那一刻起就完完全全属于他。她那张没有记录在册的脸，只有他见过。
“六公子？“郑执事见他半晌不出声，试探着唤了一句，“您看这名暗卫——“
“不必换了。“江珏回过神来，抬眼看向郑执事，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挺好的。合我用。“
郑执事愣了愣：“六公子？您确定？七十六号实力——“
“我说挺好的。“江珏打断他，声音不重，甚至还是那副温吞的调子，但语调里多了一丝微冷的锐意。“不必调换。“
郑执事与文书对视一眼，有些意外。他们来时已经做好了这位六公子会挑剔的准备的，毕竟是不受宠的公子，偏又是个年轻气盛的年纪，被父亲塞个垫底暗卫过来，心里哪能没点不满？可这位六公子不仅没有不满，反而摆出了一副极为满意的态度。
“那……那便好。“郑执事拱了拱手，“解药既已送到，那便没什么旁的事了。公子若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来暗卫营知会一声。“
他又客气了几句，带着文书告辞走了。院门重新关上，栖梧院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寂。
江珏坐在石凳上，膝上的书卷还摊开着，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瓷瓶，举到眼前看了片刻。瓶身莹白，封着红蜡，里面几粒解药磕碰着瓶壁发出细碎的声响。三月红，每月一粒，不服则痛，连续三次不服便是死。他的阿暖如今命就系在这几粒药上，系在他手里。
他把玩了一会儿，将瓶子重新收回怀中，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平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忍不住轻嗤一声笑了出来。暗卫营的记录册上关于她容貌的记载只有这两个字，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她真正的模样。他们随手将一个记录上写着“容貌平平“的人塞给了他，还客客气气地问他“要不要换一个更好的“。
换？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送过来的是什么。
他的阿暖，在暗卫营那些人的眼里是垫底的、平平无奇的、不值得在意的。可她在他面前摘下面巾时的从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的底气和笃定，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躲，不藏，不继续扮演那个平庸的七十六号。
他在她面前看到了真实的她。
而她只让他一个人看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从江珏胸腔深处窜上来，烧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麻。暗卫营十年，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过如此。然后她来到他面前，坦然地让他看清了一切。
她知道暗卫营的记录是什么，清楚自己的秘密不可能藏一辈子。与其在某一天被迫暴露而陷入被动，不如在最初就交付给握住自己命脉的那个人——赌他会不会留下她，赌他值不值得信任。
而她赌赢了。
江珏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枝叶间漏下的细碎光斑，胸腔里漫上一股黏稠的、近乎满溢的餍足。暗卫营的册子上关于她的记录那样寡淡，“平平“二字轻飘飘地落在容貌一栏，好像十年来从没有人认真看过她一眼。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人送到了他面前。
而她将一切都交给了他。这个认知比什么都让他愉悦。
他不由想起昨日的场景。她跪在他面前摘下那方黑巾时，冰雪似的面容在秋日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冷光，沙哑的嗓音喊他“主人“，那双眼睛平稳而沉静。她明明可以把那张脸继续藏下去，继续用那些“平平“的记录做护身符。但她没有。她在赌，赌他会不会看到真实的她。
而她赌赢了。
“阿暖。“他将这个名字在舌尖轻轻滚了一遍，眼底的暗光深不见底。“我的阿暖。“
约莫一个时辰后，温暖无声无息地回了栖梧院。她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落叶被风送回原地。她先去了西厢换下沾了露水和尘土的暗卫服，又整理好衣衫，这才来到所在的男主房间外复命。
“主人，东西已送到。“她站在门外一步之遥的位置，垂着眼。
江珏闻声从屋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黑衣整洁，面巾妥帖，连气息都平稳如常，看不出刚来回走了四十里山路的样子。他心想，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份从容和利落，哪里像暗卫营记录里那个“堪堪可用“的人。
“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口，“把门带上。“
温暖顿了一瞬，依言进屋。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屋里的陈设比外面看着还要清简，一桌一椅一书架，架上散散地搁着几卷书卷和几样不起眼的杂物，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开着半扇，秋日的风穿堂而过，带着院子里桂叶的气味。
江珏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温暖站着没有动——暗卫没有与主人同坐的规矩。他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强求，只是将桌上一个青瓷小瓶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上好的伤药，暗卫营给的那些东西粗糙得很，用这个吧。“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掌心的伤，我看还未好全。“
温暖垂眼看着那个青瓷小瓶。瓶身莹润，塞着红绸封口的木塞，比起原身那半瓶暗卫营发的粗糙金疮药，确实看得出是更精细的东西。她顿了片刻，才低声道：“谢主人。“
江珏没有接话。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瓷瓶，搁在桌面上，瓶身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是三月红的解药。“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面巾上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方才暗卫营来送过来的。你该知道这是什么。“
温暖的目光落在白瓷瓶上，瞳孔似乎极轻微地缩了缩。三月红。她自然从原身记忆中得知这东西，暗卫营里每个人对此都心知肚明——通过考核那日服下的那粒药便是锁链，链子的另一端握在主人手里。每月一粒解药，晚服半日便如万蚁噬骨，连续三次不服便毒发身亡。暗卫营用这味药确保每一把刀都被主人牢牢握紧，且永远不会反噬握刀的那只手。
“属下知道。“她低声道，嗓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平静。
“每月用药日前一日，我会给你。“江珏将白瓷瓶收回怀中，指腹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那东西确实在自己身上。“只要你忠心，这东西不会断。记住了？“
“是，主人。“
江珏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起桌角的书卷，翻了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看起来似乎在认真阅读，可温暖注意到他指尖捏着书页的力道有些发白，似乎在想什么别的事。
好一会儿，他才像不经意似的开口：“方才暗卫营来的人还说了些关于你的事。“
温暖没有出声，安静地等着。
“说你考评多为末等至中等之间，堪堪可用。还有你容貌平平。“他翻了页书，目光依旧停在纸面上，语气漫不经心。“然后执事问我，要不要换一个更好的过来。“
他忽然抬眼，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覆着面巾的脸上，隔着那层黑布，他眼底的笑意又深又沉，像一口暗流涌动的井。
“可我方才想了想——“他将书卷合上，搁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姿态散漫却带着一股灼人的压迫感。“那些记录都是假的，对吧。“
温暖沉默了一瞬，神色不变。
“你在我面前没有像在暗卫营里那样隐藏自己。“江珏慢慢地说，一字一句，像在拆解什么让他愉悦至极的秘密。“你摘了面巾，让我看你的脸。你知道自己的记录上写着什么，知道自己不可能藏一辈子，与其将来被动暴露，不如在认主之初就赌一把，赌我会不会留下你。“
温暖没有说话。但江珏看到她露在黑巾上方的那双眼睛里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他说中了什么。
“你赌赢了。“江珏弯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滚烫的满足感。“你那些的记录、垫底的考评、不出挑的评语——在我这里全都作废。“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十八岁的少年面容，眼底却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你愿意在我面前不藏，很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诉说什么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在我面前，你也不需要隐藏自己。你那张记录册上的——就让它留在暗卫营好了。“
温暖垂着眼站在原地，半晌，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谢主人。“
江珏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看着她面巾上方那双沉静的眼睛。他知道那张黑巾底下是冰雪铸就的容貌，知道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里藏着远比暗卫营记录强悍得多的实力。而这些，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选择了把真实的自己交付给他。
这份交付让他胸腔里涌上一阵滚烫的餍足。
他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指尖虚虚地悬在她覆面的黑巾前，最终没有落下去。
“往后你就是我的。记住了？“
温暖抬眼，对上了他那双灼热的、幽深的眸子。秋日的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记住了，主人。“
江珏满意地收回手，退回桌边重新坐下，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压迫感只是错觉。他重新翻开书卷，语气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下去歇着吧。下午有件事要你去查，晚间再说。“
“是。“
温暖后退三步，转身推门出去。门板在身后合上，将她与那个年轻公子隔开。
她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覆着黑巾的脸上，暖融融的，与屋内那双眼睛的温度截然不同。
“你愿意在我面前不藏“——他方才说这话时，语气里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眼底那簇暗火烧得又亮又深。他在意的不只是她的容貌，更是她在自己面前没有继续伪装这件事本身。一个在暗卫营隐藏了十年的人，在他面前摘下了面具，选择了信任和交付。
温暖垂下眼，拢了拢袖口，转身回了西厢。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任务本就是代替原女主颜心怡，和江珏相伴一生。既然要相伴一生，她就不可能在他面前永远戴着面具。选择在最开始就坦露真实的自己，至少比日后被动暴露要好得多。而从方才他眼底那抹近乎滚烫的餍足来看，她赌对了。
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栖梧院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寂。远处山峦叠翠，秋色渐深，而这一年离江珏真正成为听雪阁主人，还有整整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