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珏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急促,有些狼狈。
“你这张脸,“他开口,嗓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是怎么通过暗卫营考核的?“
温暖垂着眼回答,声音平稳无波:“回主人,暗卫营训练,终日狼狈,无人在意其他人是什么模样。况且——“她顿了顿,“按暗卫营规矩,通过考核后的暗卫面巾日夜不离,既遮面容也护身份,同样无人在意面巾底下是什么样。“
“倒是聪明。“江珏的视线依旧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轮廓,从眉梢到鼻尖,从唇瓣到下颌,像在用目光将她细细拓印下来,唯恐漏掉一毫一厘。“所以你藏了十年,就是为了今日跪在我面前?“
温暖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清楚此刻并不需要她说什么。
江珏从石凳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月白的衣摆垂落在她膝侧的青砖地上,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深沉而灼热。片刻之后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漆黑的眸子几乎要撞进她的眼睛里。
“阿暖。“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含了什么极甜的东西在舌尖慢慢融化。“你以后叫阿暖。“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落在她面颊上,指腹轻轻蹭过她颧骨的弧度,又顺着下颌线滑到她耳侧,像是在亲手确认这份所属权。“冰肌玉骨,雪山之貌,配阿暖这个名字倒是合适得很。是不是?“
他的语气是问句,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没有给她任何否定的余地。阿暖。暖。偏生用这样一个软糯亲昵的名字,去喊一张冷到极处的面孔。
“阿暖谢主人赐名。“她垂下眼,声音平稳。
江珏的唇角缓缓弯了起来。那笑意很浅,却连眼底都染上了温度。他蹲在她面前,离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她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暗卫独属于他一人,是他自己发现的宝物,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宝物。阁主大约做梦也不会想到,随手塞过来的一个垫底暗卫,竟会拥有这样一副冰雪铸就的绝世容貌。
简直是天赐的惊喜。他那个令人厌恶的父亲,终于做了一件让他由衷满意的事。
他又盯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带着某种滚烫的、近乎贪婪的意味,像在反复确认这个人确实跪在自己面前,真实存在。半晌,他忽然敛了笑意,神色严肃了几分。
“从今日起,除非我亲口吩咐,你不得在任何其他人面前显露容貌。“他直起身,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里那抹漫不经心已经全然褪去,换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面巾不许摘,哪怕是一时疏忽也不行。“
他顿了顿,极黑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强调一件无比重要的事:“若让我知道你让别人看见了这张脸——“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那份未竟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脊背生寒。他说的是“别人“,仿佛这天地间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划进了不可触碰的范围。不小心不行,一时疏忽也不行。
“是,主人。“温暖垂首应道,重新将面巾覆上,遮住了那张冰雪似的面孔。黑巾之下的面容再次被掩盖,只剩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露在外面。
江珏看着她将脸重新遮起来,眼底似乎掠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心满意足的餍足。他转身拾起方才掉在地上的书卷,拍了拍沾上的灰,坐回石凳上,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西边那间屋子归你,去休息吧。“他展开书页,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明日卯时过来,我有事要你去做。“
“是,主人。“
温暖起身,后退三步,然后转身走向西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从后颈一路滑到腰线,又滑到脚踝。直到她推门进屋,那视线才被门板截断。
她站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吐出一口浊气。西厢的布局比她暗卫那间屋子要精致些,虽然谈不上奢华,但一应家具俱全,窗上糊着新纸,床榻上铺的褥子也厚实。这位六公子虽然不受宠,但栖梧院到底是正经院落,吃穿用度比从前在西院时好了不知多少。只是屋中陈设清简得很,看得出他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十八岁的年纪,身边好像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一个青衣小厮伺候日常起居便再无其他人了。
但温暖的心思不在这些陈设上。洗髓丹已经彻底融进了这具身体里,原身十年的暗卫根基加上丹药的滋养,她的五感比之前敏锐许多。方才在院子里,她听见了江珏翻书时指尖摩挲纸页的声响,听见了他呼吸间偶尔滞涩的那一拍——那是内伤未愈的征兆。他面色苍白,身形清瘦,不只是不是天生的缘故。
但她也听见了,在她转身离开时,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却本能的让她后脊发凉。
温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去。她闭上眼,将方才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男人的模样、他说话的语气、他指尖触碰她时那抹冰凉的触感、他给她取名时眼底的幽光、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时那双灼热的眼睛、他命令她不许让别人看见容貌时那份不容置疑的独占欲。
最后,她睁开眼,看向窗纸上映出的朦胧月色。
还有两年,他将从如今的老阁主手中接过听雪阁。而三年后,他将遇到颜家大小姐。之后,便是因爱生恨,将那个女人掳回阁中,最后在混乱中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如今十八岁的江珏,还只是听雪阁中一个不受宠的、病恹恹的六公子。谁也不会想到,两年后的他会在那场血腥的继位之争中杀出一条路来。谁也不会想到,这人骨子里藏着怎样的疯狂。
她如今站在这一切的开端。
而如今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有以后,才能完成任务。
她翻身上了那张窄床,和衣躺下,匕首压在枕下,呼吸渐趋平稳。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极远处低低地笑。
不远处的主屋里,灯还亮着。
江珏坐在灯下,指尖漫无目的地捻着书页一角,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他眼前反复浮现方才那张脸——冰雪似的眉眼,冷寂无波的神情,跪在他脚边,喊他“主人“。那两个字像带着钩子,一遍一遍在他心头刮过去,留下一片酥麻的痒。
暗卫营出身,几百人里活下来的胜利者。而他方才捏过她脸颊的时候,指腹下的触感细腻如凝脂,带着微微的凉意。这样一个冰雪堆出来的人,是怎么在暗卫营那吃人的地方活下来的?
“阿暖……“他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低低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甜到发腻的糖。冰肌玉骨,雪山之貌,叫阿暖。正合适。
他低低笑了一声,将书合上,用内力熄了灯。
黑暗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卯时前一刻,天光还未大亮,栖梧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温暖已经站在了主屋门外。她来的比江珏规定的时间早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是原身在暗卫营学到的本能——永远不能让主人等自己。她垂手立在门侧的阴影里,面巾覆着脸,黑衣与廊柱下的暗影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经意看去,只会以为那是一截被晨露打湿的廊柱。
屋里传来极轻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江珏站在门内,月白中衣外只披了件薄衫,乌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像是刚起身不久。他看见门外阴影里安静立着的人影时,眼底掠过一瞬的意外,随即那意外便化成了某种浅浅的、几乎称得上愉悦的东西。
“来这么早。“他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吃过东西了?“
“回主人,暗卫不挑时辰进食。“温暖垂着眼答。
江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屋里,不多时出来时已换了身出门的常服。他将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过来,那锦囊料子普通,扎口的绳结却系得极其繁复,看得出里面装了要紧的东西。
“山下青石镇,悦来客栈天字丙号房,把东西交给掌柜的。不必多言,放下便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覆面黑巾之上的那双眼睛上,“不要让人察觉你是从听雪阁出去的,能做到吧。“
“是,主人。“温暖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块状物,像是几枚令牌一类的东西。她将锦囊收入怀中,躬身一礼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对如今已经完全适应的温暖而言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暗卫隐匿本就是本分,何况只是下山送一趟东西。青石镇距听雪阁不过二十里山路,以她如今的脚程一来一回尚不到正午,只需要避开镇上几个势力的眼线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走后没多久,栖梧院也来了人。
这回来得不是昨日送她过来的教习,而是暗卫营的郑执事,身份比昨日的教习还要高出半级,专管暗卫分派之后的问询与调换。他穿一身暗青袍子,腰间悬着令牌,身后还跟着个捧册子的年轻文书,神色肃然地叩开了栖梧院的门。
开门的依旧是青衣小厮,见是暗卫营的人不敢怠慢,连忙将两人引进了院子。江珏正坐在石凳上翻那卷似乎永远看不完的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面上表情淡淡的。
“六公子。“郑执事拱了拱手,面上堆着客气的笑,“属下暗卫营执事,叨扰了。按阁中规矩,暗卫分配后第二日需来询问主人的意见——公子且看看这名暗卫用着可还顺手?若有不称心之处,暗卫营可以调换一次,给您重新换一个更合适的来。“
他说“调换“二字时语气轻描淡写,但江珏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调换。被主人退回的暗卫显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想来即使不死也要脱层皮。暗卫营十年训练打磨出的刀,若真让主人不满意,那这刀便等于废了——其结果要么被遣回暗卫营重新受训,要么被当成废铁熔掉。暗卫营从不养废物,退回的路比死在训练考核里更惨。
郑执事说完这些话,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双手奉上。
“另外,按照规矩,每名通过考核的暗卫在出营前便已服下暗卫营特制的毒药,名为三月红。“郑执事解释道,“此药每月发作一次,需以解药压制方可无恙。晚服或不服,都会让暗卫痛苦不堪。若连续三次无解药压制,毒发身亡、神仙难救。解药——“他将白瓷瓶往前递了递,“由主人亲自保管。每月用药日前一日服用一粒即可。如此一来,暗卫的生死便尽在主人掌握之中,公子也好安心使唤。“
江珏伸手接过那只白瓷瓶。瓶子极小,掌心便可拢住,他轻轻晃了晃,听到里面细碎的磕碰声——一粒一粒的,每月一粒,够用许久。掌心里的重量不算什么,但江珏明白这东西的分量。他垂下眼看着那只小瓶,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瓶身,片刻后将它收入怀中。
“有劳执事费心了。“他语气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执事见他收了药,松了口气,又朝身后的文书抬了抬下巴。文书上前半步,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念道:“七十六号,女,入营时估约七岁,无从考籍。根骨中上,十年训练间各项考核多为中等,综合评价堪用,未有突出表现——“他翻了一页,“容貌方面——平平。“
江珏的指尖在书页上微微一顿。“平平“二字入耳时,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平平。好一个平平。暗卫营的人竟然真的从未见过七十六号到底长什么样,只是按着最寻常的推测在记录册上落了“平平“二字。没有人真正留意过她长什么样,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怎样一张脸。十年,她在暗卫营里受训了十年,最终的正式记录却只有“平平“两个字。一把刀长什么样不重要,他们大约是这样想的。可这把刀如今到了他面前,那张“平平“的面孔底下,是冰雪铸就的眉眼、不似人间的容貌。
他垂下眼帘,压住唇角快要泄露的弧度,继续听文书往下念。
“历年考评为末等至中等之间,教习评语:勤勉但天资有限,堪用而不出众。“文书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江珏,等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