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四年六月十五,杭州别院。
清荷将薛崇俭的情报与狄昭的象雄军报并排放在书案上。两份军报,一北一西,都是加急,封套上钤着影枢的暗记。
谢长歌已从长安发回密信,确认郑公宅中那幅“潜渊”旧画为宇文家遗物,当年与太祖皇帝争天下的宇文氏尚有后人潜伏在草原深处。但那是北边的事。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西边的象雄。
狄昭的军报写得比上一封更详细,象雄骑兵在高原西侧的活动,已从零星试探升级为有组织的越境侦察。
五月末,一支百余人的象雄斥候队翻过雪山,深入杨延防区纵深近百里,与杨延的巡哨遭遇后短暂交手,双方各损数人。象雄斥候撤退时没有慌乱,队列井然有序,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杨延在军报中说,这批象雄斥候的装束与以往不同,马鞍是黄铜铸件,箭镞刃口用了一种极硬的钢。这不是高原常见的铁料,很可能是天竺工匠的手艺。另据安插在象雄王庭的线人密报,天竺商人最近频繁出入象雄王庭,每次离去时都有象雄兵卒护卫随行,贸易清单中包括大量铁器和皮甲。
“殿下,杨将军的线人还查到一件事。”清荷从麂皮囊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密报放在案上。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象雄王欲效仿宁州,也在试制水泥与破罡弩,据说工匠便是天竺那边过来的。”
周景昭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水泥、破罡弩,这两样东西是南中工司的机密,墨衡带着匠人们花了多年才改进出来的工艺。象雄人怎么会知道?
他忽然回忆起前年滇西有一批老石匠外出采石,归途遭遇匪徒,老石匠拼死突围后伤口溃烂,弥留之际曾抓着赶来的工司匠人反复说“那些人不是来抢石料的”,话音未落便在帐篷里断了气。当时这件事没有查出下文——线头在被劫现场全部断掉。现在回想,“那些人”劫的不是水泥配方,是掌握配方的匠人。
“让狄昭查,从滇西老石匠那桩旧案开始查。天竺的工匠不可能凭空学会墨衡的配方,一定有人把图纸送出去了。这个人就在高原上,查出来,不必押送杭州,就地处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高原的夜风淬过。清荷提笔记下,笔尖在纸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周景昭铺开一幅高原军事地形图,图上标注了从疏勒到昌都、从雪山到怒江的所有驻军位置。他的手指从昌都开始移动。昌都,高原东部重镇,他在那里筑了一座城。那不是普通的边城,是以南中水泥和条石混筑的棱堡式要塞。四个棱角突出于城墙之外,每个棱角上架设一门量天尺,射界交叉覆盖,不留死角。城内有独立的淡水蓄水池和粮仓,足够五千驻军坚守一整年。
昌都以东是段宗率领的军队,前哨已推到怒江上游,与昌都形成犄角之势。杨延的安西军驻守在疏勒至昌都沿线,他的骑兵经常在高原巡逻,从昌都一路巡到于阗南山口。
狄骁的骑兵也在高原上,他带着骑兵沿着雪山脚下来回扫荡,专打那些想从侧翼渗透进来的散兵游勇。
王敬坐镇昆明,手里握着守城军与后备兵员,负责整个宁州腹地的防卫。高原东部的主力由狄昭统一调度,邓典、赵烈的陌刀军营、褚傲率领的机动骑兵旅,都已在高原上完成了轮换驻防。
讲武堂近几期的毕业学员全部派往高原充任基层军官,从哨长到队正,每一个隘口、每一处哨卡都有讲武堂出身的小校坐镇。昆明还有十余万左右的兵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可以拉上高原增援。
北边吐谷浑慕容恪的汗帐精锐可以牵制西草蛮的侧翼,西域有杨延的安西军驻守疏勒,加上西域诸国与宁州商会的利益捆绑越来越深,兵源和粮道都不缺。
更关键的是人心。高原上的部落归附宁州这些年,周景昭从不强征他们的青壮入伍,也不许驻军骚扰牧场。
宁州商会的商队每年定期用茶砖和铁锅换他们的羊毛和药材,价钱公道,从不压价。宁州大学向高原部落的子弟开放名额,第一批高原出身的讲武堂学员已毕业,分在昌都驻军中充任小校。
这些部落当初归附时,有些人是迫于宁州的军事压力,但这些年下来,越来越多的部落主动向宁州靠拢。象雄若想重夺高原霸权,先要问问高原部落手里的宁州刀答不答应。
周景昭的手指在昌都的位置上停住:“象雄人以为我们在高原只有几支零散驻军。让狄昭不必遮掩昌都的棱堡了,量天尺的炮口对准雪山隘口,每日拉出来操演,让所有人都看见。昌都在高原上,不是一座城,是一根楔子。钉在草原上,谁也拔不走。”
清荷在旁记下他的每一句话,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收锋处照例微微上扬。
她替周景昭发往昆明的下一道命令中,末尾多了一行小字:“让邓典的陌刀军第一营移驻昌都以西,赵烈的陌刀军左营继续留驻高原巡逻,再命狄昭从讲武堂抽调两期毕业学员,务必补充到高原各部基层。徐将军的骑兵巡逻路线请他也拟一份发来杭州。”
这是清荷的手笔,不是他的,但他看过后没有划掉,只是点了点头。
六月二十,薛崇俭的第二封情报到了。他在军报中详细描述了那位戴乌木面具的都护是如何在小呼里勒台上来回周旋、逐个击破东西二部之间的嫌隙的。面具上的水纹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以极细的银丝绞成水波形状嵌入乌木纹路之中,在草原的烈日下会泛出银色的光,那是宇文家的族徽。
百年前太祖皇帝覆灭宇文氏时,曾下令禁绝宇文家的所有族徽和印记,违令者族。这道禁令至今未撤。戴乌木面具的人敢将水纹族徽公然嵌在面具上,便是在告诉草原诸部宇文家的后人回来了,他不怕大夏。他连大夏太祖的禁令都不怕。
清荷将薛崇俭的情报抚平。情报在卷筒里压得久了,边角翘起来,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抚平一封极重的信。
她忽然问周景昭:“殿下,这个宇文后人和象雄,会不会是一起的?一北一西同时来犯,从牦牛走廊到雪山隘口,刚好把我们夹成犄角之势。”
周景昭将薛崇俭的情报与狄昭的象雄军报并排放在地图上,一北一西。东西草蛮在草原,象雄在高原。两个方向相距数千里,但动手的时间越来越近。如果只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
他想起郑公宅中那幅渭水垂钓图,想起独孤衍在西市酒肆里煽动百姓说的那些话,想起槐安在长安织了数十年的网。暗朝覆灭了,槐安落网了,但郑公还在,独孤衍还在,那些藏在更深处的暗桩还在。
渭水垂钓图,姜太公在渭水边钓了数十年的鱼,等的不是鱼,是文王。郑公在长安城东那座宅子里藏了数十年,等的又是谁?
“北边的线,继续让影枢挖。宇文后人的底细必须查清。西边的仗,随时可能打响。让狄昭把杨延的永宁军和段宗的爨州军全部推进到雪山一线。象雄人想翻山,让他们翻。翻过来,便在昌都城下决战。我们不在雪山打,在昌都打。”他的手指在昌都的位置上重重叩了一下。清荷在旁听得明白——殿下这是要把象雄放进来打。放进来打,是以逸待劳。
六月二十五,一支来自象雄的商队翻过雪山,沿着怒江上游的茶马古道一路往东。商队不大,数十余人,赶着几匹瘦马,马上驮着一些药材和毛毯,看起来像是寻常的藏地商贾。
他们在途经昌都以西一处新设的边贸市场时,被段宗的军队哨卡拦住盘查。现在的宁州到高原驿道上商队形形色色,段宗早已训练出一批精于查验的小校,从货物品种到马匹蹄铁,桩桩件件都逃不过他们犀利的眼睛。
一名年轻的讲武堂卒业小校注意到,商队领队手上老茧的位置与寻常马帮头人不符,不是握缰绳的位置,而是握刀的位置。更关键的是,商队中有两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自称是来自阿里地区的药材贩子,他们的马鞍下面垫着一张用来包裹货物的旧皮子。
小校蹲下身摸了摸那块皮子,皮质极硬,纹路粗粝,上面隐约压印着半截模糊的杵形印记,形似象雄王庭仪仗中的金刚杵纹样。
货物里还藏着一卷画在羊皮上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商路,而是昌都以东各处隘口、水源、桥梁的详细位置。那些位置精确得不像商队用的地图,倒像是斥候绘制的军事情报图。小校不动声色,一挥手,便有军士便把这数十余人,全部扣在边贸市场旁边的土坯营房里连夜审讯。
象雄领队起初坚称他们只是药材商人,地图是为了躲避强盗才画的。但当小校把那张垫过马鞍的旧皮子扔在他面前,指着金刚杵印记问他“你祖上是哪一支?”时,领队的脸色变了。他没料到昌都城下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军官,竟能认出象雄王庭的印记。
小校冷笑一声说:“你们的人也来昌都学过水泥配方吧?可惜没学透,昌都的棱堡是怎么修的你们总该知道。”
领队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后半夜开了口。他不是象雄人,是杨延防区一个被收买的小部族长老之子,替象雄人干了两年多。他说象雄王庭里确实有天竺来的铁匠,他们试制的水泥总也配不匀,没有南中的配方就是拉不出强度。去年他们还从滇西劫了一个老石匠,本想撬出完整的配比,可老石匠在半路上伤势恶化死了,线索全断。
天竺人最后索性不再指望水泥,转而拼命改良冶铁和铸造。昌都城下的藏兵壕沟里,最近也起了流言,有人深夜策马巡哨时看见戴乌木面具的人,火光一照,面具边缘的银丝水纹便泛出冷光。不过领队自己从没亲眼见过,只知道象雄王近来和一个北边来的神秘人物通过好几封信,至于那人是谁,他不知道。
小校把口供整理成文,连夜送往昆明。
狄昭收到口供后将那个小校的名字抄在军功簿上——他叫罗木,凉州人,隆裕三十二年讲武堂七期卒业,分在段宗麾下已满两年。
狄昭对口供中提到的乌木面具格外留心,他让清荷誊抄一份密报以最快速度发给周景昭,并在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话:“象雄已派人探过昌都外围防线。末将已将杨延和段宗全部推进到雪山一线。昌都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