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四年六月初三,杭州别院。
清荷接手西陲军情已是第九日。她在书房外间支了一张极窄的榆木长案,案上密密麻麻排着澄心斋专用的青竹管,每一根竹管上都用朱笔画了极细的标记。三道横杠是象雄线,两道是天竺支线,一道圆圈是藏地北境接应点。
她将狄昭军报中提到的每一处隘口、每一支斥候小队、每一次天竺商队的入境记录全部誊抄在特制的桑皮纸上,按日期、地点、关联人物分门别类,用极细的麻线编成可以随时增补的活页册。
她誊抄时从不低头,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极快却一丝不苟,字迹是标准的澄心斋小楷,收锋处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肯低头的倔强。
周景昭从书房出来时,她正将一份新收到的杨延军报译成明码。杨延的字写得极草,大约是疏勒前线风沙大,墨里掺了沙子,笔画断断续续。
清荷将每一个模糊不清的字都做了旁注:“疑为‘伏’字,备查”“此字上半残损,据上下文推为‘隘’”。她做这些事时没有问任何人,也没有抬头看周景昭一眼。但他知道,她眼角余光始终留着他的影子。
他走过去,将一盏刚沏好的西湖龙井放在她案角。茶是陆望秋从今年的野茶中特意挑出来留给清荷的。
清荷微微一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耳尖又红了。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很烫,但她没有放下。隔着氤氲的茶雾,那双眼睛又是一如既往地大胆看向他。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快地拂过她耳后那一小片被晒黑的皮肤,触感像抚过一页还未干透的松烟墨。清荷的睫毛颤了颤,茶盏在手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当当地放回案上。
“殿下,北边有消息。”她的声音压得极稳,尾音却还是微微扬了起来。那是她在昆明等了两年多之后,终于重新坐在他身边替他守着情报时才会有的语调。
周景昭收回手,展开军报。薛崇俭的字和杨延截然不同:杨延的字是草书里掺了沙子,薛崇俭的字是一笔一划用刀刻出来的,每一笔都像在交代后事。
军报写道:“东草蛮趁大夏东征高句丽之际,险些偷袭成功。他们在辽东战事最酣时暗中集结骑兵数千,欲从东线突破,本已逼近边城。但他们背后被西草蛮捅了一刀。西草蛮忽然袭击了东草蛮后方牧场,掳走大批牛羊,导致东草蛮不得不仓促回防,偷袭计划功败垂成。
西草蛮自被殿下击败后,休养生息了近三年,今春重新开始活动。东、西二部争斗多年,如今却有了联合的迹象。今春黄金家族在斡难河畔召开小呼里勒台,东西二部首领皆有列席。
会上有人提出以谁为主,东西二部争执不下。最后推出一位戴乌木面具的汉人担任‘都护’,暂代协调,各部皆未反对。此人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但每次出现必戴乌木面具。面具右颊刻有一道极细的水纹。”
军报末尾,薛崇俭写了一句极短的话:“‘潜渊’乃宇文家后人,当年与太祖皇帝争天下者之后辈,此人已潜入草原。”
周景昭将军报放在案上,手指在“宇文”二字上反复摩挲着。
宇文,这个姓氏在大夏讳莫如深。百年余前宇文氏与大夏太祖争夺天下,败亡后举族被灭,史书上只留了寥寥几笔。
但草原深处居然还藏着宇文家的后人。戴乌木面具的都护,小呼里勒台上各方都未反对的协调者,能将东西草蛮这对宿敌捏合在一起的人,他在暗处藏了多久?
当年太祖灭统一华夏,并未对宇文氏族赶尽杀绝,其中一支远支逃入草原,从此销声匿迹。如今这一支的子孙回来了,带着面具,带着水纹,带着对大夏刻骨的仇恨。
他当机立断铺开信纸给薛崇俭回信,只有寥寥数语:“宇文之线,继续深挖。查此人在草原的根基,看看他与东西二部各自的利益交换是什么?谁替他提供银钱,谁替他打造兵器?查清之后不必动手,速报。象雄已在西陲异动,若东西草蛮合流,便是南北夹击之势。所需物资,已着宁州商会北运转运。”
他将信封好,交给鲁宁:“用影枢加急通道,走草原线。”
鲁宁接过信转身大步离去。周景昭回到案前,将东西草蛮的军报与狄昭的象雄军报、清荷整理的天竺动向册并排放在书案上。西陲,象雄与天竺勾连。北境,东西草蛮合流,宇文家后人居中串联。
他把目光投向长安方向,手掌重重按在案角那份尘封的旧供状上。那还是去岁从槐安手底下起获,独孤儇留在御史台的旧弹章、独孤衍在西市酒肆里的煽动言论以及郑公宅中那幅落款“潜渊”的渭水垂钓图,所有线索都在那幅图下汇聚。他轻轻叩了叩案面,又回头唤清荷。
“清荷,你这几天继续把天竺与象雄的关联和草蛮线分开,但两边的消息都直接报到我这里。另外,立刻密信昆明,让狄昭查一查高原西侧最近有没有从北境过来的生面孔。如果有,就咬住不放。”
清荷提笔飞快地记下,脊背笔直,笔尖收锋处微微上扬,像极了她这个人。
周景昭又想起薛崇俭提到的另一个人,“潜渊”在长安城东那座宅子里还有一个极重要的暗桩,代号尚未查明,只知此人曾在户部度支司任职多年,熟悉大夏的粮秣调运与府库积储,且与独孤衍母族宇文氏有旧。此人若还在长安,长安的粮仓、军械、盐铁调度,便都在他的账册里。得赶紧给谢长歌去封信了。
六月初十,长安,王府别院。谢长歌每日卯时起床,先在院中吐纳一阵,然后再练一遍师门传下的拳法。然后去兵部衙门找高靖点个卯,再去政事堂拜会杜绍熙、萧临渊、赵明渊,午后通常被太后召进长信宫说话,黄昏时去国子监与温叙白商议实学教材的事,夜里回到别院还要替周景昭处理从杭州发来的公文。
这日高靖从兵部衙门回来得比平日早,换下官袍后特意绕到女儿的绣楼,看见女儿正坐在窗前擦拭那把随身多年的角弓。弓臂仍是光洁如新,弓弦绷得极紧,弓梢上挂着一枚他从北境带回来的狼牙。
“爹。”高绾笛放下角弓,唤了一声。
高靖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长歌在长安住的日子也不短了,他的为人你也看到了。太后和陛下的意思很清楚,婚期的事不能再拖。”他顿了顿,“宁王府已开始筹备聘礼,宁王殿下亲自点名要替你添妆。嫁衣绣工已备妥,云锦用的全是宁州特贡。殿下还说,第一抬聘礼必须是紫阳书院新刻的《诗经》足本。用他的话说,只有这卷书才配得上高家的女儿。”
高绾笛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膝上的角弓。弓弦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她忽然问:“爹,你当年娶娘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高靖沉默了片刻:“那时我只是豹骑左卫的校尉,你娘从简家嫁过来时简老太爷还在任上。简家也算是江南大族,你娘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嫁妆里有一只翡翠镯子,是你外祖母的陪嫁。那只镯子,你娘戴了一辈子。她说,镯子不值什么钱,但那是她娘留给她的。我那时候想,这个女人把一辈子交给了我,我拿什么还她?后来我想明白了不用还。对她好就行了。”
那天傍晚谢长歌从国子监来到高府,高绾笛在廊下等他。
她将擦拭好的角弓递给他。
“这把角弓是我小时候爹亲手做给我的。弓臂是拓木,弓弦是牛筋绞的,爹说拓木韧,牛筋紧,配在一起才不会断。就像两个人过日子:一个软,一个硬;一个刚,一个柔。只有拓木没有牛筋,弓拉不开;只有牛筋没有拓木,弓便折了。你拿着这把弓在长安替我保管一阵子。等成了婚,我再从你手里讨回来。那时这把弓就不再是我的,而是我们的。”
谢长歌郑重地接过那把角弓。弓臂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如玉,弓弦微微轻颤发出极低极轻的嗡鸣,像一滴早春的雨水从檐角坠入那只盛满清茶的青瓷盏。他没有说过多的话,只是将角弓小心地收进怀中,让弓身在心跳前微微发着暖。
六月十四,周景昭的信便送到了长安高府谢长歌的手中。信写道:“郑公宅中那幅渭水垂钓图已被独孤衍取回,落款印文‘潜渊’与影枢密报所述相符。宇文家后人已潜入草原,在东、西草蛮间串联。长安城东那座宅子仍有暗桩潜伏。若此人仍在户部度支司旧人中,长安的粮仓、军械、盐铁调度便都在他的账册里。让影枢找出这个人,控制他,必要时可请高尚书协助。”
谢长歌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略一思索,便起身去了高靖的书房。高靖正独自擦拭他那柄先帝赐的刀。他听完谢长歌的话,将擦刀的布帛放在案上,只说了一句:“多年前我从兵部调任时,户部度支司有一个主事忽然告病致仕。此人姓郑,祖上是代北人,其父与郑公宅中那个老狐狸曾有同年之谊。这人从户部退下来后一直闲居长安,在城东通化坊开了个小书铺。就从小书铺开始。”
谢长歌颔首,转身往外走去。
高靖重新拿起擦刀的布帛将刀身仔细擦完,然后铺开信纸,给周景昭回信。
“王爷:信已阅。宇文之事,臣已知悉。草原戴乌木面具者,当是宇文家嫡系后裔。此人能同时压住东西草蛮,靠的绝非只是一个姓氏。他手里必然握着宇文家当年的某些遗物,或盟约,或兵符,或足以号令草原诸部的信物。六年前臣在北境巡边时,曾听老牧民说起黄金家族世代供奉着一柄‘黑纛’,以黑马尾编成,传说是宇文氏先祖的遗物。黑纛所至,草原诸部皆当听令。臣以为此人手中或许便有类似之物。”
“”臣在长安,当与谢长歌一同追查户部旧吏。长安城东那座宅子,臣已派人盯住,一有异动即刻知会杭州。犬女婚事将近,臣替她谢过王爷添妆。那套《诗经》足本,臣会在婚宴上亲手交给谢长歌,高靖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