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腊月末,味县政务院。
岁末年初,政务繁忙。与骠国的盟誓大典刚刚落幕,昆明新城二期款项收缴如火如荼,一年一度的南中官员岁考也如期而至。这是周景昭就藩后定下的新规:每年腊月,对治下所有官吏进行年终考核,评定等第,奖优罚劣,以为升迁黜陟之据。
往年岁考多在低调中进行,但今年不同。一则南中局面已稳,二则朝廷观礼使廖文清在侧,而礼部左侍郎崔衍亦因典礼事毕暂未启程返京,周景昭有意将这套新制度更为公开、规范地展示出来,既为激励属下,也为彰显治理之功,同时也有让朝廷重臣“见证”之意。考核地点,就设在政务院的“明镜堂”内。
“明镜堂”宽敞明亮,正面高悬“明镜高悬,公心铨衡”八个大字。堂中设主考位,由政务院掌院谢长歌坐镇,左右分设监察、复核席。下方,各司、各府县被考核官员依次列坐,气氛严肃。
更特别的是,堂侧设有观摩席,特邀了部分德高望重的乡老、商贾代表,以及以“体察地方”为名的廖文清列席旁听。而崔衍,则被奉于观摩席上首,以示对朝廷正使的尊重。此举前所未有,令许多官员既感压力,又觉新奇。
崔衍端坐席上,面容平静。他初闻此“岁考”并允其旁听时,心下略有诧异。官员考课乃朝廷吏部与各道上官之权,如此集中公开考核,且容庶民旁观,确与常规不同。但既受邀请,他亦存了观察之心,想看看这南中自成一格的考绩之法,究竟如何运行,又是否符合朝廷大体。
考核由谢长歌主持,按品级、地域、司职分批进行。考评内容分为“德、能、勤、绩、廉”五方面,每项再细化为若干条目,如“劝课农桑、清理刑狱、兴修水利、征收赋税、教化百姓、治安靖边、工程营造、钱粮管理、操守廉洁”等,皆有量化或质性标准。
各官员需先呈交述职文书,并附相关佐证(如账册、案卷、工程图纸、民情记录等),再由主考及监察、复核官员质询,乡老商贾代表亦可就其所知提问。整个过程,公开透明,记录在案。
首先被考核的是几位郡守、府尹级别的大员。建宁府尹庞清规作为周景昭就藩后的首位“方面大员”,自然是重中之重。
“建宁府尹庞清规,述职。”庞清规神色从容,上前行礼,呈上厚厚一摞文书。
谢长歌接过,与左右监察(由按察司官员担任)复核官员(由不相关司衙官员轮值)一同翻阅。
文书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建宁府本年度开垦新田一万七千余亩,整修水利十七处,新增户籍三千二百户,征收赋税(含商税)超额完成预定,命案破获率达九成五,调解民间纠纷数百起,推广新式农具、良种成效显着,安置流民、爨氏降众工作平稳,协助昆明新城工程(征地、募工、物资调配)得力……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案例支撑。
崔衍在观摩席上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文书和庞清规身上。如此详尽的述职与数据支撑,在朝廷外官考绩时亦不多见,更多依赖上官“风评”与“大略”。他注意到庞清规言语清晰,对各项数据了然于胸,显是日常勤政,并非临时捏造。
“庞府尹,建宁府本年度讼狱较去年增加三成,何故?”监察官提问。
庞清规答道:“回监官,讼狱增加,一因户籍新增,人口增多;二因商事繁荣,契约纠纷随之增加;三因下官严令,民间细故亦需由官府调解或裁断,不得私相斗殴。看似讼狱增,实为法制行,民间私斗、血亲复仇等事大幅减少。此有各月案卷记录及乡老访谈为证。”
谢长歌微微颔首,继续问:“昆明新城建设,涉及大量征地、移民,可曾激起民怨?如何处置?”
庞清规早有准备:“新城用地,多为官地、荒地或平价收购。涉及少量民田,皆按市价加倍补偿,并优先安排其家人入工坊、商铺谋生,或在新城分配平价铺面、宅基地。移民则多招募流民、贫户,以工代赈,完工后愿留者安排户籍、田地。迄今未有大规模民怨,反多有百姓因得实惠而称颂。此有补偿契约存根、移民安置名册及民情走访记录为凭。”
观摩席上,几位乡老代表频频点头,显然认可庞清规的说法。廖文清则在一旁飞速记录,眼中难掩惊讶。如此细致、量化且有凭据的考核,与他所知的朝廷吏部“考评”大相径庭。
崔衍亦听得仔细。他注意到庞清规提及的“补偿契约”、“安置名册”、“民情走访记录”,这些皆是实物证据,而非空口白话。他心中暗忖:此等做法,虽显琐碎,却能将政务落到实处,有迹可循,减少欺瞒。只是…让乡老旁听并作证,是否过于抬升庶民地位?
质询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庞清规对答如流,数据翔实。最终,谢长歌与监察、复核官员短暂商议后,宣布:“建宁府尹庞清规,德能勤绩廉五科皆优,综评:上上。 建议吏司记录在档,优先擢升。”
堂下一片轻微骚动,上上之评,极为罕见。庞清规沉稳谢过,退至一旁。
接下来几位郡守、府尹,表现虽有参差,但皆在及格以上,无人得下评。
随后是县令一级。其中,平夷县县令林则深的表现尤为突出。平夷县夷汉杂处,昔日常有摩擦。林则深到任后,深入村寨,与夷人头人歃血为盟,公平处理纠纷;引进耐旱作物,兴修小型陂塘,解决山地灌溉难题;组织夷汉青壮成立联防队,剿灭境内三股悍匪;在县内推广蒙学,夷人孩童亦可免费入学,并聘请通晓夷语的先生教学;征收赋税公平公开,无加派无截留。
其述职报告中,不仅有数据,更有大量夷汉百姓的联名手印、按印为证,甚至有夷人用土语写的感谢木牍。
“林县令,你与夷人歃血为盟,可有违朝廷礼制?夷人蒙学,岂不有损汉人教化?”一位较为保守的复核官皱眉问道。
林则深不卑不亢:“回监官,歃血为盟,乃依夷人古俗,以示诚意,便于沟通。至于教化,夷人亦是陛下子民,通晓汉语汉文,明晓礼仪法度,方能真正归化,长治久安。下官在蒙学中亦教授忠君爱国、守法明礼之道,夷人家长皆称善。此有夷人头人担保书及蒙学教学记录为凭。”
谢长歌眼中露出赞赏之:“移风易俗,当因地制宜,循序渐进。林县令以诚相待,以利相导,以教化为本,深得治理边地之要。平夷县今年无一起夷汉大规模冲突,赋税全额完成,治安大为好转,此乃实绩。林则深,五科皆优,综评:上上。 建议吏司重点考察,可予重用。”
廖文清在观摩席上听得暗暗心惊。如此重用夷人,甚至允许其入学,在他所受的教育中简直“有损华夷大防”,但看谢长歌和周围官员的反应,似乎习以为常,甚至颇为赞赏。这南中的治理思路,果然与中原大不相同。
崔衍此时微微蹙眉,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谢掌院,林县令。本官有一问。与夷人盟誓,因地制宜,尚可理解。然夷童入学,与大夏孩童同习圣贤书,且以夷语辅助,此举…朝廷似无明例。礼部掌天下教化,贵乎一道同风。如此做法,长远看,是使夷人归化乎?抑或存其异俗乎?”
他的问题不带锋芒,却直指根本,是从礼制教化统一性的角度提出疑问。
谢长歌闻言,向崔衍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看向林则深:“林县令,崔侍郎所问,你可有见解?”
林则深向崔衍恭敬一礼:“崔侍郎明鉴。下官愚见,教化之道,贵在使其心向王化,而非强改其表。夷人孩童,若不通夏语,不解夏文,则圣贤道理如同天书,如何归心?以夷语辅助,使其明晓文义,知忠孝礼义,正是导其向化之阶。
待其通晓夏语夏文后,自然以夏礼为尊。平夷县内,已有夷人青年因读书明理,被选拔为乡吏、塾师,助官府劝导同族,其效甚着。此非存异俗,乃是以其俗为舟筏,渡其至王化之岸。下官以为,此与朝廷‘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之古训,并无违背,反是践行。”
崔衍听着,沉思片刻。他熟读经典,自然知道“修其教不易其俗”出自《礼记·王制》,确实是处理边疆异族的原则。林则深以此为依据,倒也不算离经叛道。他缓缓点头:“引经据典,言之成理。教化本为移人心,而非徒改其貌。此法…或有可参之处。然需谨慎把握尺度,勿使本末倒置。” 他并未完全赞同,但也没有断然否定,留下了讨论空间。
“下官谨记侍郎教诲。”林则深躬身退下。
崔衍这一问一答,被堂中众人看在眼里。南中官员见这位朝廷礼部大员并未一味驳斥,反而愿意听取解释并引用经典讨论,心中对其严谨而不僵化的态度多了几分敬重。廖文清则暗自撇了撇嘴,觉得崔衍过于“就事论事”,失去了一个批评南中“变乱礼法”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