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扭头看。
江边码头上，孙坚的兵正忙着把战船往高处拖。
几百号人，呼来喝去，根本不看这边受灾的百姓。
有个将领站在高处喊：“快点！船要紧！淹了你们赔不起！”
百姓看着那边，眼神复杂。
有的恨，有的怕，有的麻木。
刘备从泥水里爬起来，腿还在抖。
“苏飞，咱们的船呢？”
“在、在那边。”苏飞指着下游，“五条渔船，都下水了，正在捞人。”
“不够。”刘备说，“去找孙坚借船。他的战船大，能装人。”
“使君，他、他不会借的……”
“我去说。”
刘备踉跄着往码头走。张辽扶着他。
孙坚的兵看见他，都愣住了——这人浑身泥水，光着脚，腿上全是血口子。
“你们将军呢？”刘备问。
一个校尉过来，看着刘备，眼神古怪：“刘使君？您这……”
“我要见孙坚。”
“将军在府里……”
“带路。”
孙坚在府衙里，正跟几个将领议事。听说刘备来了，皱了皱眉。
“让他进来。”
刘备进去的时候，孙坚差点没认出来。
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镇南大将军？浑身湿透，泥水还在往下淌，腿上血糊糊的，头发乱成一团。
“刘使君，你这是……”
“孙将军，”刘备开口，“江边堤坝垮了，淹了几个村子，几十个百姓还没救出来。你的战船，借我用用。”
孙坚愣了一下。
“借船？”
“对。”刘备说，“你的战船大，能装人。借几条，救人。”
孙坚看了看身边的将领。
那将领小声说：“将军，战船要防务……”
“我知道。”孙坚摆摆手，“刘使君，战船是军务用的，不能乱动。救人……你们不是有船吗？”
“不够。”刘备说，“五条渔船，能救几个？孙将军，人命关天。”
孙坚脸色沉下来。
他在江夏这些天，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刘使君，”他站起身，“你的百姓，你的江夏，你的船。
关我什么事？我协防江夏，是防外敌，不是当救生员。战船，不借。”
屋里静下来。
张辽手按刀柄，甘宁眼睛冒火。
刘备看着孙坚，看了很久。
“好。”他转身，“不借就不借。”
走到门口，他回头：“孙将军，你今天不借船，明天，江夏百姓会记着。”
孙坚冷笑：“记着就记着。几个泥腿子，记着能怎样？”
刘备没说话，走了。
雨里，他踉跄着往回走。
张辽扶着：“使君，咱们自己救。”
“自己救。”刘备说，“有多少船用多少船，能救多少救多少。”
江边，五条渔船来回穿梭。苏飞带着人，用绳子拴在腰上，下水捞人。
救上来的人，浑身发抖，有的已经昏迷。
刘备让人在堤坝上搭起棚子，生起火，煮姜汤。救上来的人，灌一碗姜汤，裹上干衣服。
“使君，又救上来五个！”
“好。”
“使君，那边有个产妇，刚生了孩子，在水里泡着……”
“抬过来！找郎中！”
忙到天黑，雨停了。
水退了点，露出被淹的村子。房子倒了，树倒了，田毁了。百姓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的家，哭不出声。
苏飞过来汇报：“使君，救上来八十七人。还有……十七个没找到。可能已经……”
刘备点点头。
八十七个，十七个。
八十七条命，十七个没了。
他坐在地上，累得动不了。
张辽递过一碗姜汤：“使君，喝点。”
刘备接过，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半。
“文远，”他忽然说，“你说，孙坚今天不借船，是为什么？”
“他不把百姓当回事。”张辽说。
“不只是这个。”刘备看着江面，“他觉得，百姓没力量。几个泥腿子，能翻起什么浪？”
他喝了口姜汤，辣的。
“可他忘了，他也是泥腿子出身。”
孙坚是吴郡富春人，家里种地的。靠着一刀一枪，拼到现在。
可拼上去了，就把根忘了。
“文远，”刘备站起来，“明天，开仓放粮。”
“放粮？”张辽一愣，“粮仓在孙坚手里……”
“我知道。”刘备说，“我去跟他要。”
“他肯定不给。”
“不给，我就让百姓去要。”
张辽懂了。
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使君，万一孙坚动武……”
“他不敢。”刘备很肯定，“三千兵，杀百姓？他孙坚还没这个胆子。杀百姓，他就彻底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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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备去了府衙。
孙坚刚起床，听说刘备又来了，不耐烦：“他来干什么？”
“说是要粮。”亲兵说，“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孙坚笑了。
这人，脸皮真厚。
昨天借船，今天要粮。明天是不是要兵权？
“让他进来。”
刘备进来时，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脸上还有泥痕，眼睛红肿——一夜没睡。
“孙将军，”他开门见山，“江边十七个村子被淹，三千多灾民没吃没住。我要开仓放粮。”
孙坚盯着他：“粮仓的粮，是军粮。放了，我兵吃什么？”
“你的兵吃军粮，灾民吃什么？”刘备看着他，“孙将军，三千灾民，每天至少要三百石粮。你不放粮，他们就得饿死。”
“饿死就饿死。”孙坚冷笑，“我管不了那么多。”
刘备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孙坚低头看——是张告示。
“江夏太守告示：江边水灾，灾民三千。本府开仓放粮，每人每日一升。望受灾百姓，前来领粮。”
下面盖着江夏太守的印。
“你！”孙坚霍然站起，“你敢私自发告示？”
“我是江夏太守。”刘备看着他，“放粮救灾，是我的本分。孙将军要拦，可以。我就在这儿，你把我抓了。”
孙坚气得手发抖。
抓刘备？他不敢。
可不抓，这告示一发出去，粮仓就保不住了。
“刘使君，”他咬着牙，“咱们各退一步。粮仓的粮，分一半。你放你的灾民，我养我的兵。”
“一半不够。”刘备说，“粮仓现存粮两万石，我只要五千石。灾民吃一个月，够了。”
五千石，不多。
孙坚想了想，点头：“行。五千石，你拿走。”
“还有船。”刘备说，“码头借我五条船，运粮用。”
“你——”孙坚咬牙，“好！五条船，借你！”
刘备收起告示。
“孙将军，多谢。”
走到门口，他回头：“明天开始放粮。孙将军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监督。”
说完，走了。
孙坚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鲁肃从侧门出来，小声说：“将军，刘备这是在收买人心。”
“我知道。”孙坚揉着太阳穴，“可他站住了理。我拦不住。”
“那咱们……”
“让他放。”孙坚说，“五千石粮，换他安分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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